父亲二帖 • 作者:刘荒田

一,我的臼齿,我的父亲                                            

午间,坐在犹太街牙医诊所的躺椅上。午前,儿女邀请我到茶楼去,我匆忙地往肚子塞进排骨、包子和炸豆腐,先离席,到这里来。在席间,我没敢扫儿女的兴,把这句话憋着:今天,是我失去父亲以后的第一个父亲节。

我是杨牙医的多年客户,才获得不必预约而看诊的特权。三天前我已在这儿躺过了,为了左边的臼齿发炎。英俊的杨牙医是土生中国人,干活细致,不厌其烦,素来得我的好感。上一回,他要我张口,用金属棒敲敲牙齿,撬开牙龈看看底部,问我:“想保住,还是拔掉?”这可是汉姆·雷特“生还是死”一类的大问题,“当然要保住。”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医生的天职是让病人满意,除非毫无通融余地,他才不愿忤逆你的意思。他在口罩里瓮声瓮气地回答:“我看看。”再鼓捣了一阵,他似是自语又似是对我说:“牙龈坏得很严重,这样好不好,先来个保守治疗,下点消炎药,看效果如何。”费时不到十分钟,我带着隐痛回家。

往后,尽管我小心清洁口腔,扫荡饭后的残渣,却没见发炎处好转,不能不下决心了。于是,在这个阳光充沛的周末,我回来,乖乖地接受最后的裁决。诊所里静悄悄的,牙医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在众多红男绿女袒卧在既照耀幸运者也照耀潦倒者的上好太阳里恶补黑红肤色的午间,躺着受刑,上方的天花板白如孝巾。

助理出现了,为了赚学费而放弃周末享受的良家女孩,利落地替我的病牙照了X光,照片输进躺椅旁边的手提电脑,马上显现,她指给我:“是这一只吗?看来还不错嘛,真的要拔掉?”我盯着牙齿埋进牙龈的部分,有若芭蕾舞女的两只修长美腿般,深深植在深处。不能不犹疑,好在,适时地记起华盛顿时报专栏作家亚当斯的名言:“我们只负责牙痛,医治方面交给牙医。”

杨牙医进来,先是戴上胶手套的簌簌声。我不敢造次,说:由你作决定好了。杨医生再次察看病灶,沉吟一阵,打算象上一次那样,摸清我本人的意愿。我只问他,它是不是无可救药?他没正面回答,也许点了点头,但我看不到。我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把牙龈萎缩后所造成的缝隙填平。他说把它弄小一点可以,但不能封闭。

我说,那就意味着,拔掉不可避免,只是迟早的问题。医生比我清楚得多,只要缝隙在,食物残渣便天天积聚,导致发炎、化脓。我的三只大牙都经历这一程序,然后,在痛得咿呀呻吟时才躺倒在诊所的躺椅上,拔出来的牙,底部带白色脓液。医生终于下决心,说,拔!

牙医先往牙床打麻醉针,再让我躺十来分钟,待药力发作他再来动手。口腔开始时似有万千小虫蠕动,不一会便没了感觉。然而离口腔不远的脑部活跃起来,想起上个月去世的父亲,今年的父亲节,父亲缺席,永久的缺席。我的臼齿也将如此。

耳畔响起金属器具的碰撞声,把我从父亲的遗容拉回现实。我张大嘴巴。医生在牙齿上下刮,挖,使我想起知青年代挖百年老榕的大树蔸的情景。一位当了20年牙医的朋友自嘲说:“牙医是纯粹的手工业。”信然,脱牙的整个作业,靠的是钳子和膂力,助理所拿的往患处喷水的小玩艺,是唯一的机械。

我对仅存的臼齿留恋万分,那心情,一似第一次面对埋着父亲遗体的青草地。失去父亲之后,身体内又一个物件即将离去。一次性的切割,绝无重生的希望。

时间到了。助手在右侧,牙医在左侧。开始试探臼齿有多深。感觉到臼齿被钳子夹着,前后摇动。麻痹的口腔,清晰地传出器械的碰撞声。牙医才四十出头,腕力是足够的,但我臼齿是一棵根系极顽强的树,牙医下死力拨,我分明地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大汗恐怕在白大褂里头流淌。助理起劲地喷水。

我的父亲,予我产生最大的爱和教育的亲人,他的离去也是这般艰难。疗养院里,在最后的一段日子,母亲每天提着在家里做好的粥,站在病床旁边一口一口地喂,父亲的吞咽系统近于完全停摆,但竭尽全力,微微张口,一口粥在嘴里停留好久,他突然发力,喉结一动,咽下去。然后,是肺部的反弹,他张大口,一个劲呼气。我明白,父亲的灵魂死死拽着日逐枯萎的肉体,要尽可能地在尘世和妻儿厮守。

我的臼齿啊,就是弥留之际的父亲吗?它在坏死以后眷恋着牙床。牙医累了,放下器械去歇息。离开诊室时没忘记安慰我:“快好了。”几分钟后,牙医回来,重复摇撼、拔拽的动作。我拚命张开口,幻想着一辆巨型起重机把长臂伸来,以钢丝拴住臼齿,再启动,把它连根拔起,然而小小牙齿纹丝不动。牙医不无幽默地说:“当心把下巴骨头撑散了。”

我的心,在父亲弃世前后不也经历类似的痛楚?一个与我的生命粘连,精神上与我合为一体超过半个世纪的生命个体,他的存在从来是不容置疑的。三十多年前,在酷暑天的夜晚,他从数公里外的棉布店回到家,喳喳呼呼地生火煮红豆沙,然后每人端一海碗,坐在巷子口,对着满天繁星,雪雪有声地喝。父亲在,家就有了主人骨,父亲是家庭的“臼齿”,磨掉全部艰难,把养料输进家族的体内。稳固如山的臼齿啊,你也有坏掉的一天吗?

牙医还在默默努力,不时故作轻松地问我感觉如何。我没有表层的疼痛,牙根部被摇动的感觉,是灵魂底层的巨创。生命中最重要的,属于基础的部分,动摇了。人生的根据成了疑问。在钳子的进逼中,想起老子的比喻:牙齿很硬,舌头很软;人老了,却先掉牙齿。软的战胜硬的。且说牙齿是父亲,然则,我是舌头吗?

我不知道要拔到什么时候,也许耗时并不特别多,光阴被感觉拉长好几倍罢了。隐隐看到投射在天花板上的日影移动。牙医和助理在闲聊:“今天去烧烤不?”“算了,雾气太大。”“可是孩子要去外面疯呢!”“唔……”牙医停下来,换了一把钳子。我又想起巨大的起重机。

父亲,臼齿,都是和我相伴了半个多世纪的,须臾不可缺的。父亲的遗体在墓地里,臼齿在钳子下。

“好了!”扑一声,牙医把一块鲜红的棉垫子件扔在瓷盘上。马上脱去手套,去揩额头的汗。他是要强的,不会说什么
“拔你这牙,累死了!”他的专业就是去掉口腔里的赘物,小至牙龈的积垢,大至病牙,乃至没病的牙――到了非换上全副假牙不可的老年,牙医将在口腔来一次“玉石俱焚”,制造“张口一个窟隆”的景观。

脸颊还在发麻,我在躺椅上休息过,离开了。

臼齿走了,父亲在此前一个多月走了。人生的后段,身体被一点点地剥夺。

我没有像过去一样,向牙医要回那颗离体的血齿。父亲的遗照,在餐厅里慈祥地看着,我以一边牙齿咀嚼饭菜。吃了一半,把被血泡透的棉垫拿出,疼痛回来了。                    

二,这一刻,如此思念父亲

是的,就是这一刻,春天的一个午后。我外出散步兼购物,一手提一个购物袋,袋子沉赘,走过十字路口,在人行道上把袋子搁下,稍作休息。蓦地,想起父亲,辞世十五年的父亲。长风浩荡,从太平洋吹来。

只因为,父亲在我如今的年龄,最快乐的事,是和我母亲——结缡超过半个世纪的妻子一起,从旧金山回到家乡。最富于成就感的事,是从家乡乘机抵达旧金山国际机场,行李箱之外,必多了两个满登登的大帆布袋。两个老人路过香港,在长女、即我姐姐位于弥顿道附近的家顶多住三天。母亲怕迷路,在家做饭。父亲在女儿、女婿陪同下,风风火火地上街购物。我在旧金山机场的接机大厅,看着双亲从海关走出。母亲永远是父亲的跟屁虫,一切听指挥,她拉一个行李箱。父亲呢,左手拖一个行李箱,上面搁一个大布袋,用绳子捆牢。他肩上还托着一个布袋,伸出右手扶着。我见状,差点冲开围栏,去把行李接过来。父亲侧着头,向我得意地微笑,意思是:看我,体力还行吧 ? 驾车不用二十分钟就到家了。我们的儿女,在窗口看着,车子驶进门前车道,他们就冲下楼,扑向祖父母的怀抱。妻子和我把行李搬上楼。与双亲一般兴奋的,是我一家子。母亲个性内向,笑呵呵地旁观。客厅内,此起彼伏的欢笑,是父母亲带回来的大袋子引起的。

思绪从父亲用了多次的大帆布袋落到手提购物袋,于是触发深沉的思念。此前,我步行三十个街区,到厄文街去,买了两捆一次性木筷子。疫情流行以来,老妻待客必用这一种。又拐进杂货店,买了一梳青色大蕉。用从家里带来的布袋盛着,挎在肩膀,往回走20分钟,进本社区最大的超市“赛夫威”,买酸奶十二罐。这一品种的单价,两个星期涨了五角。还把一盒鸡蛋、一包咖啡放进购物车。付款时买了一个牛皮纸做的袋子,放进所买货物,提着走五步,挽带断了。回头向收款机前忙碌的年轻人抗议,他立马给我一个塑料做的。最后一站,是乡亲开的杂货店,买猪骨头、萝卜和芥兰。收款机出了故障,速度奇慢,跻身长队中,年轻时在故土买紧俏物品的感觉泛起。买得差不多了,除了卤味包。这一带的店铺卖的都不合意。

路上,父亲的影像生动起来。这个生命力旺盛的汉子,一生以“干活”为至高享受,当年他拿着行前儿媳妇交给的购物单,还有孙儿女的嘱托,在九龙旺角闹市的店铺进进出出时,必也如我此刻,手拿购物袋,愈走得久,商店送的购物袋愈多,十个指头各勾一个,活似葡萄串。

从前,在美久居的乡亲还乡,只要有条件,必带上金山箱,越多越风光。回到村里,还有一规矩,土话叫“瞄银窑”——当众打开越洋蒸汽轮船运来的箱子,展示里面林林总总的洋货。父亲好歹也是金山客,他带回老家的未必多,返程所搬运的却异常丰盛。于是,我们用分期付款在旧金山海滨购买的房子里,父亲回来的当晚,也有“瞄银窑”的节庆。多么温暖的时光,看父亲精神健旺,谈笑风生,我首先是放心,然后是佩服。我的天,怎么搬来这么多!孙子替爷爷拿东西,孙女伏在爷爷背上撒娇。妻子在厨房里忙活,每隔几分钟就离开锅台,走进客厅。她移民以后,为了养家活口,难得痛痛快快地逛商店。好在,善体人意的公公,在彼岸代她过足了购物瘾。

“一打内衣,纯棉的,六十四支纱,裕华买的,看合适不?”父亲把包装纸没撕的雪白纺织物递给儿媳。“太好了,这里的尺码太大,又贵。”袜子、丝绵被、睡衣、衬衫、丝质围巾、纽扣、拉链、樟脑丸……父亲在供销社干了大半辈子,当过采购员、会计,棉布店业务主管,对货品尤其是布料的分辨力非同一般,而况是天生的商人,最大的兴趣在买卖。和旧金山著名服装公司“可利亚”负责制作样板服的儿媳富有默契,两人就买回来的货色作品评,无疑是饭桌上最有趣的话题。父亲给孙女的礼物,是日本做的洋娃娃——两个穿和服的歌舞伎。上初中的孙子早就悄悄向爷爷下了单——一双詹姆斯系列耐吉篮球鞋。这种美国年轻人热捧的鞋子,梅西百货的标价近300美元,他妈妈嫌贵,不肯买。爷爷果然买到,怕买到冒牌货,特地跑了一趟尖沙咀的高端体育用品商店。还有一件棒球帽,帽沿有球队的名字——天使。爷爷晓得孙子是这个棒球队的忠实粉丝。我在旁看着,心绪翻腾。父亲有多少钱我知道,机票是我买的,此外,他坚决不要我的资助,开销都来自他和母亲在旧金山代车衣厂加工成衣的报酬。

我从来没让父亲买什么。一个理由是妻子已替我想好,我迄今连自己的衬衣是什么尺寸都懵然。可是,父亲递给我一个纸包,打开,是我留下家中五斗柜抽屉的笔记本。去国之前一个月,我把分散在草稿簿、日记本的新诗习作收集起来,抄在这个本子上。十多年过去,封面脱了,里面完好,只是墨水笔迹黯淡了些。我因生计早已搁笔,读起来百感交集,泪滴在纸上。从来与文学无缘的父亲,明了家累沉重的儿子,有一个未圆的梦。父亲看到我的神情变了,知道为什么。轻轻说,以后还得写,我记得呢,你刚上初一,第一篇作文就被老师当范文,传到校外,是好料子嘛。

    父亲是本色的小商人,赚钱,花钱,让家里人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是抱负,是义务,是每天的常态。父亲是深情的人,对儿女、孙儿女的爱从不出以言辞,却凝聚在不辞劳苦地买回来的一袋袋物品上。

    我走着,家的方向就是海洋的方向。我提袋子的手益发沉重,我的思念也是。辛劳终生的慈父,已安眠在旧金山郊外的墓园许多许多年。清明节近了,我提购物袋的手,要拿起线香,拜祭我最敬爱的亲人。

    父亲,我的想念有如眼前的大海啊!

作者简介: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至今。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8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周建成·TQC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全球征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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