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女儿乔迁新居，由镇屋搬进了独立屋加花园。邀请我和她妈，还有她公婆，去暖房聚聚。这是很开心的事。回忆起她十多年前来加拿大留学创业，从住公寓到住镇屋再到住独立屋加花园，一路走来，艰辛自不必说。她的公婆对她的奋斗创业精神大加赞美。我这个老爸当然深知她今天来之不易，是她奋斗的成果。说到她的留学之路也真难。国内改革开放初期，上海出现了一股出国留学潮。她的高中和大学的同学很多出国了。她也想出去见见世面。我也就支持她。可是我的弟妹不同意侄女出国。说你一个独养女，放出去了回不来，还是留在身边好。我这个人爱面子，还是让她去了，让她闯一闯。她的留学路比想象的情况要难得多。刚去多伦多大学读书，选了上海复旦大学还未开的新兴学科电脑专业。那一年半，她上午10点到下午4点去学校学习，下午4点到深夜11点半去日式餐厅打工。那年深冬，多伦多少有的大雪下个不停。回住地的公交车没有了。在车站的亭子里又冷又急地回不去，急得她哭了。后来她想到了有好友介绍的侨领冼伯伯，呼之，告诉冼伯伯她现在的处境。洗伯伯安慰她不要急，随之开车来接她回住地。这样的经历，我想很多初来加拿大留学的同学都经历过。想想她今日买了上海人称呼的独立洋房带花园的“好斯”，把我和她妈接来生活，有这样的新居，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在与老亲家见面的餐桌上，我讲起了我这个“老上海”的回忆。
七十五年前，我在上海住的是排屋，也就是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加拿大人居住的所谓镇屋。虽然也是排屋，但仅仅是边头角脑的一间小室。
解放前，上海马路开发，沿路两边有开发商建造二层加假三层房，中间还拓建几条弄堂。弄堂里有有天井的石库门，也是连体房，说是在寸土寸金的上海，这样的房子使用率高。开发商是大房东。建成后按每号户再分租给二房东。二房东再加价租住户。这也是老上海住房的特色，今天绝大多数青年人是不知道的。
我上海的家所在的路原称戈登路。戈登是八国联军洋抢队英人队长的名字。有着殖民地统治的色彩，所以解放后就按省市县名改名称为江宁路了。可见十里洋场上海滩充满殖民地气息。
作为工人家庭，要维持温饱，有个避风挡雨之处，往往在纱厂临近的排屋内租一小间最便宜的陋室，如二层阁三层阁，晒台阁。在三层的房子的顶层人字架下都有吊顶。那时，这吊顶上搁几根横梁，梁上铺上木板，又是一间房。人字架最低端人也立不直。上面拖湿地板，楼下就会漏水。一家人吃喝拉撒全在这里。房门口放一只煤球炉，就是“厨房”了。在底层后门边，是灶披间，又把它分割，三分之二是二房东的卧房间。灶披间的上面（半二楼），是六面水泥斗室，称亭子间。热天热，冷天冷，门口楼梯旁也放了只煤球炉烧饭吃。再上面便是我家的晒台阁楼了。实际上是在晒台晒衣服的地方，隔出三分之二的地方再搭个房间，现在称违章建筑。二房东为了赚钱，管你违不违章。九平米的阳台，除过二平米的楼梯，就只剩七来平米了，再除去一点伸放晒衣竹的地方，所乘无几了。晒台阁单人床是放不进的，就用两张长木凳铺上五、六块木板——这便是上海工人特有的床了。床下面要安放杂木打的木箱，轮换放冬夏季衣物，晚上我父母睡，白天阿姨做夜班睡，真是物尽其用。我呢，就在这还剩下的狭隘长不足半米宽的地方打地铺。这木板床左边是狭长地带放着一张旧写字台。上面还要放一只简易的扁长的三蕊火油炉，写字吃饭也都在上面。那時我读初中，中午回家就点燃这火油炉上炒蛋炒饭。因为煤油质差，所以脸上往往熏出炭黑，出门是要到楼下自来水笼头上用水冲洗一下。说到我的床就是在写字台靠半米宽的狭长地方打地铺，睡时还要把脚伸到床底下。那时，左邻右舍叫我妈“晒台（浪向）上婶婶”。到1956年，妈增加了工资，刚好后楼阿姨退租，我妈与二房东商量，转租给我们。地方虽大一些，我妈就把在乡下的一只大橱运来。把一只樟木箱就吊在床那边的角落里。我还是睡在大橱前和写字台边的中间打地铺，脚还是伸在床底下。后来我大姨妈送来一只单人帆布床（行军床），我才算有了像样的床。
二房东在前店的后面，做了个吊脚楼——二层阁楼，上下有临时楼梯隔着，不用就翻靠在一边，专供女儿睡。可上面只有不到一米高，人只能坐着。
我家二层前楼是一家小裁缝。他们夫妻俩有一双子女，就住这十四平方米的前楼。女儿逐渐长大了，就把靠马路的阳台封了，女儿在这搭了个床。
我家从晒台阁调到二楼的后楼，烧饭还是在晒台一角。饭菜要从晒台楼梯上通过后楼窗口传递进去。现在的上海人家，哪有这种事？！不是今不如昔，而是今大大胜昔了。
在我家楼上——三楼，也分成前后楼，两头人也立不直。前三层阁是我叫的大妈，她们夫妻俩加上女儿阿巧就住在约九平米的鸽子楼。他们是靠卖柴爿供人烧火用，生活勉强过得去。一家人待人亲，我妈在纱厂做工时，在布机旁生了我，就把我托三楼的大妈照看，阿巧姐也只有八九岁吧，抱着照顾我。到了除夕放假，我妈才把我送回家乡。我少儿时上海的家，真正是上海《七十二家房客》那样的真实写照。
今天的上海，旧房改造，新建新村像雨后春笋，原上海十大郊县，升级为“区”级，已成了水泥森林了，真正实现了居者有其屋。有加拿大的朋友问我，是多伦多好还是上海好？我说各有千秋。多伦多绿化广，空气鲜，水质好，食品质量有保证。除了这几样，看病、出行、饮食、找工作，上海都比多伦多好。
我对老亲家说，如今我们的孩子，有此新家园，人生提升了一大步。说明只有自已努力奋进，才会有如意的新的人生。
（2024年6月23日）
作者简介：
任展宏，笔名红柳，年八旬有余，髙级讲师，全国优秀教师，上海市侨界优秀知识分子，上海市成人语文教育研究会会员，加拿大中国笔会会员，常州市武进区作协会员，常在《上海教育》《语文学习》《中国教育报》《上海家庭教育报》《加拿大商報》《北美時報》《绿色生活》等纸质版报刊和电子版《魏源风》《加拿大网络电视》《今日加拿大》媒体发稿并开设“专栏作家”栏目。已出版《红柳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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