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出生时起,命中注定就是一个四处漂泊的人。
我的祖籍在长江南岸一个中等城市的市郊,刚解放时父母亲便来到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父亲有了固定工作后,我就出生在这里。六岁时,为响应“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号召,没有正式工作的母亲便带着我和两个弟弟回到原籍地,住了两年后才回到小县城来。
1966年当文化大革命席卷全国时,我正在中学读书,学校上不成课,在家又无事可干,恰好1968年初部队来招兵,一气之下我便报了名。就这样我离开小县城,去到福建省当了五年兵。
1973年退伍回到小县城时,原以为我会找个工作在此终其一生,谁曾想因我是县城中学生的身份入伍,有关部门竟把我分配去了离家近百公里远的地质勘查队。那时我不懂地质队是个啥单位,由于怕失去了工作,便稀里糊涂地离开县城去了地质队报到。我去的是一个新组建的地质队,各项工作尚未开始,领导就指派我们去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地区的老地质队学习了一年,之后才回到这个新组建地质队下面的一个分队正式上班。
地质分队的工作和生活在远离城镇的深山老林里,具体任务就是勘查找矿。我们租住的是当地农民的房屋,每天上班就是出到野外,爬山攀岩,沐雨栉风,下班后没有任何文娱休闲活动,虽然工作艰苦劳累,生活单调枯燥,可那时年轻,什么也不在乎,何况每个月每人还有工资之外的十几元钱野外津贴,这样我每月有大几十元的收入,比我父亲的工资还要高不少,对此我感到很知足。
就这样过了一年多,有一天地质队长突然对我说,省城的地质勘查公司要借调我去机关工作。同事们都以为是好事,可我却并不想去,一是省城离家更远,回去看望父母亲不方便了,二是去省城机关就没有野外津贴了,每月收入要减少十多元钱,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一笔不菲的财源哟。队长知道我的心思加上他也希望我回队工作,便对我说:反正是借调,也就半年时间,到期后你就直接回到队里来,如果公司领导啰嗦由我来帮你顶。
1975年春节后不久,我拎着简单的行李独自去了省城。工作半年后,当我准备回地质队时,不料原地质队却突然解散了,所有人员被分配到另一个地质队去了,因为这个地质队离我父母居住的小县城距离有几百多公里远,虽说我恋恋不舍每月十多元钱的野外津贴,可为了离父母住的小县城更近些,我只好不情愿地留在省城了。
此后不久,我爱人大学毕业,因我的缘故,她被分配到了离省城几十公里郊区的一个地质队,不久我们就在那里安了家。记得那时我已暗下决心,这辈子不再漂泊了,就以爱人所在的这个地质队为家,而我则争取早点从机关调到这个地质队来,实现家庭团聚。
20世纪80年代初,当女儿要上小学时,虽说地质队有子弟学校,可师资水平有限,为了女儿的学习教育更好,我爱人考虑再三,恳求公司领导同意后,她便从郊外地质队调进了省城公司机关,女儿也就在省城的正规小学里念书了。这时,因一家三口人已团聚,我便安心在省城公司机关工作了。
可谁知命运却捉弄人,两年之后,公司领导却把我调去了我爱人曾呆过八年、我曾打算安家的郊区地质队。原想在此工作三至五年后我再设法调回省城与妻儿团聚,可两年多之后,我虽如愿被调离了这个地质队,但却没有回到省城公司机关,而是去了另一个城市公司下属的一个施工单位。当我辛辛苦苦工作两年多使该公司各项工作有重大起色时,可能是与上级领导的思路对不上吧,在我正准备甩开膀子大干的情况下,却突然把我调回到了公司机关,而且安排的只是一个闲职工作。这时我已将近四十岁了,受到这个挫折后,我有些心灰意冷了,也准备在省城机关混到退休,正好也结束漂泊多年的生活。
可在机关也仅仅呆了两年,当地勘局(这时已由公司改名为局)新创办的一个冶化企业频临倒闭时,局领导先后五次找我谈话,软硬兼施要我去该公司工作,尽管我打心底里不想去也不愿去,可体制内的人谁又能自主决定自己的命运呢?!最后只好在组织纪律的约束下,无可奈何地去离省城几十公里远的一个偏僻小镇上班了。
这一去又离家在外“漂泊”了五年,庆幸的是经过公司员工的艰苦创业,公司终于走出了困境,而且成为了全国同行业的翘楚。正当我满怀信心准备与同僚们继续奋斗,争取使公司的技术、生产和经营更上一层楼,几年后创造条件去上市之时,上级一纸调令,却把我调回了局机关,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服从。
此后十多年,虽说我一直在局机关再没有离家“漂泊”过,但因地勘局在省城仅是一个机关,其所辖的地质队及下属单位都在外地,还有不少工作项目部在省外以及国外,到基层和项目部去是必不可少的日常工作,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十多年里,我平均每年离家在外出差的时间超过了一百六十天,即工作时间的一半多都是离家在外,似此,这十多年应该算得上是半“漂泊”吧。
好容易熬到六十岁退休了,掐指一算,按年为单位,我前后在十二个地方和九个单位生活并工作过,算得上是“漂泊”了一生。退休后我想,这下终于能结束“漂泊”的生活,安稳地过好晚年生活吧,可出乎意料的是,早些年去加拿大工作的独生女儿结婚后要生孩子了,需要我们去帮忙。这一帮不打紧,女儿反复对我夫妇说:你们现在已是老年人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而我又不能经常回国内去看望和照顾你们,你们还是来我这里养老吧,免得我们相互挂念和不放心。应该是我夫妇受制于独生女儿而别无选择的缘故,女儿和女婿的劝说的确击中了我夫妇对晚年生活的最大担忧,再三权衡后,我夫妇只好遵意在八九年前来多伦多女儿家居住了。这应该是我一生最后一次也是最远的一次“漂泊”,毕竟这里是天涯万里的异国他乡。
记得刚来多伦多时,我并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每天除了帮助做点家务外则无所事事,周边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华人老人寥寥无几,且居住都较远,而左邻右舍也都是非华人,因语言不通交往不了,正如有人说的,这里是“好山好水好寂寞,好天好地好孤独”,那时我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
也许是我“漂泊”地方较多的缘故,为使自己安下心来,我便要求自己像以前每到一个新地方一样:改变不了环境,那就努力改变自己!于是,在改变心态的前提下,后来我就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原来的生活习惯,时间一长,我慢慢地竟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环境和方式,正所谓“心安此处即吾家”吧。长此以往,不知不觉中竟喜欢上了这个远离故乡的天涯新家园,因为我将在这里度过人生“漂泊”最后一站的晚年新生活。
在新家园,我享受到了天伦之乐的新生活。孙女出生十多年来,从看到她刚出生时稚嫩的身躯到她呀呀学语的憨憨笑脸,再从她学习走路时跌跌撞撞的步态到背着书包跳跃上学的身影,到后来看到她考上“天才班”以及录取进重点中学,亲眼目睹了她学滑冰、学滑雪、弹钢琴、学唱歌、以及参加合唱团等诸多业余兴趣爱好,她的每一步成长都是我夫妇晚年生活的最大乐趣和幸福所在。如今,孙女已成长为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今年七月,她随多伦多市少年合唱团去欧洲演出十天,回来时还特地买了一盒点心作为礼品送给我们,不仅让我们意外,更让我老俩口开心,因为从这一盒小点心中,我看到孙女长大了,有了孝悌之心了。试想,如果我们与女儿和孙女这些年一直分居在国内和万里之遥的加国,这份让许多人羡慕不己的“天伦之乐”是难以享受得到的!
在新家园,我充分享受了四季如春的新生活。加拿大和中国虽然都位于北半球,但多伦多的纬度比我的江南故乡要高出十几度,故此,加拿大的冬天很冷很漫长,然而,这里人们居住的房屋内,整个冬季有不间断的暖气,让人感到温暖如春。而我在国内居住的江南,冬天虽然不是很冷,但却没有暖气,故而屋里与屋外是一样的寒气袭人,人们只能靠多添衣被来取暖。现在虽说有电空调,但供热时室内的空气混沌且头热脚冷,总让人感到不舒服。而尤其是夏天,对我这个大半辈子生活在南方的人来说,家乡长达四五个月的炎热时间,每年都有十多二十天超过四十度的高温天气,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而在多伦多,夏季不仅没有故乡的那般酷热,相反却是格外的清凉爽快,最高气温不过三十一、二度,而且一年也不超过三五天,与故乡春天的气温相仿,比比想想,我一直羡慕并向往的避暑胜地庐山亦不过如此。去年4月,我夫妇在疫情阻隔四年多后回去国内时,正好碰上盛夏季节,几乎淡忘的酷热让我们难以忍耐,每天出几身臭汗并洗上三、四次澡,那种挥汗如雨的场景想起来仍让我心悸不己。
在新家园,我充分享受了洁净空气和优渥环境的新生活。我的故乡在国内称得上是为数不多山清水秀的地方,可前些年也时不时的有雾霭侵扰了,虽说近两年因环境保护有很大好转,可与这里绝大多时候都是蓝天白云相比还是稍逊一筹,何况这里的居民区周边有很多公园,公园里有大片的翠绿草坪,有平坦的步行栈道,还有足球场、网球场、篮球场等,更多的是儿童游乐沙坑中的滑梯、秋千等设施。因此,这八九年来,我坚持每天包括冬天清早都外出到几分钟路程外的公园去活动,除了慢跑和步行外,再练上几遍太极拳和八段锦,偶尔也到篮球场上投几个篮,晚餐后我还会再去公园漫步几十分钟。曾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像西人一样去健身房锻炼,而要天天到户外去活动呢?我回答说:环境好、空气优是这里最大的优势,如果不充分享受,岂不是浪费这大好资源并辜负上苍的恩赐吗!我这么说后,不少华人老者觉得有道理,晨练及傍晚出来活动的人也随之多了起来。由于多年来我坚持早晚外出活动锻炼,伴随我二十余载的糖尿病也得到了较好控制,其他生理指标和身体状况也在国内时好了许多。
在新家园,我充分享受了游乐山水亲近自然的新生活。也许与我一辈子从事职业与经历的关系,我喜欢山水,热爱旅游,来加拿大之前,国内三十一个省市自治区我都去过,到过许多著名风景名胜区,如新疆的喀纳斯湖、内蒙古阿拉善盟额齐纳旗的胡杨林、西藏的纳木错高原湖、还有台湾北部的野柳地质公园和最南端的垦丁农场等。可是,此前出国的机会却很少,国外的山水及风土人情如何我可就知之甚少了。来加拿大后,我想趁着年龄不太老和腿脚还算灵活时,实现我游玩世界的愿望。于是,女儿带着我们游走了加东和美东,多次去了尼亚加拉大瀑布。我夫妇自己去了洛基山脉的班芙公园和贾斯珀公园,观赏了秀美的雪山湖泊和世界绝景的冰原大道。接着,我还去了海洋四省,看到了大西洋的汹涌波涛和哈里法克斯的泰坦尼克号博物馆,随后再去了美西的黄石公园和科罗拉多大峡谷,欣赏了全球地壳最薄区域热泉喷涌的奇景和幽深大峡谷的雄浑,还看到了壮观的马蹄湾以及奇妙的羚羊彩穴。再后,我们还自行去欧洲游玩了二十多天,到了西欧和东欧的十多个国家和二十来个城市,领略了欧洲大陆各国的异样风情。我们还乘坐邮轮去过加勒比海,在多米尼加和墨西哥度过圣诞节。此外,我们还经常随孩子们去了多伦多周边的诸多景区,如花瓶岛、霹雳角、千岛湖、三万岛等,夏天去过湖边度假屋,冬天到过滑雪场,夏天在湖上泛过舟,也去过农场采摘蓝莓和苹果,还到冰面上钓过鱼……总之,来这里并不算长的时间里,到了许多国内较难去的地方,也玩过在国内不曾有的项目,弥补了我游走世界的不足,享受了快乐的晚年休闲生活。
在新家园,我享受了静心读写和结识新朋友的新生活。除了少年时期外,几十年来因为东奔西走忙于生计,我很少静下心来再读书,也很少动笔写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来到这里后特别是近几年,由于孙女长大了不需要接送上学了,我除了早晚活动和外出游玩外,仍有大把的空余时间,于是,我便安排自己读些此前想读而顾不上阅读的书,如历史、文学和诗词等方面的书籍,再是动笔写点自己年青时所经历事件的点滴过程以及曾经游历过名山大川的美丽景色。此外,来这里后我还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大多是与我年纪相仿和随儿女来定居的老年人,他们当中,既有专家和学者,还有教师和工程师,也有普通的农民和工人,尽管大家来自国内不同的地方,文化程度和阅历不同,但能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相识,大家感到这就是缘分。我们相互来往,在乎的不是过去的身份地位,而是现在的生活情趣。在一起时我们既纵论国际时事,也交流家长里短,更多的是在一起锻炼身体,高兴时还欢歌笑语。前几年,当这里在十月一日前后庆祝祖国的国庆节举行升旗仪式时,我们这些个老人都不约而同的从四面八方赶去,在现场听到“义勇军进行曲”的音乐奏响和五星红旗缓缓升起时,不少人的眼眶里还流出了泪花,因为我们打心底里祝愿祖国更加富裕强盛,祝愿中加两国关系更加友好!祝愿世界永久和平安宁!
(2024年8月12日于多伦多)
作者简介:
山佳(崔国华),南昌大学(原江西工学院)毕业,现已七十多岁。属于俗称的“老三届”一代人。此辈子入过伍扛过枪,当过工人拿过铁锤,也当过农民种过田,还开过商店经过商,在地质勘探单位工作了将近四十年。因女儿在多伦多工作生活,退休后即来女儿家旅居。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周建成·TQC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全球征文活动
由加拿大高校文学社和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再次联袂主办的周建成·TQC建筑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新家园 新人生》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经过近五个月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现已接近尾声。来自全球百余位作者积极投稿参与了本次高校文坛盛事,可圈可点,可喜可贺!祝贺佳作入选本次征文活动文集的各位作者!
本次活动由“TQC建筑”总裁周建成博士冠名赞助,由迈达金融林延滨总裁钻石赞助,由北美华人健康协会会长王培忠博士以及FOSON橱柜及台面陈亿军总裁黄金赞助,他们的慷慨解囊为本次活动的顺利进行提供了重要的财务保障。本次活动得到了广泛的积极支持和响应,以知名作家孙博 、刘荒田、凌鼎年 、岩波、庞进、万沐 、郑南川、红山玉、尔雅、杨柳等为代表的来自北美、大洋洲、中国大陆的作者们踊跃献稿,把如火如荼的征文活动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本次活动共收到小说、散文和纪实作品百余篇,经过编委老师们一丝不苟,日夜兼程辛苦而认真地审核、甄选和校对,最终采纳了符合征文规定的稿件九十一篇。
《新家园 新人生》新书发布会:Oakview Terrace(皇家庄园), Richmond Hill • 2024年11月3日


新家园的缤纷生活与以前的四处漂泊形成鲜明对比,但热爱中华之心不变,令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