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1981年秋,在美国新泽西州立罗格斯大学(Rutgers University)召开了一场电信会议,对即将到来的21世纪可能会出现的电信革命做了前瞻性的探讨。认为电子通讯技术的应用将促使电子通讯行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国际电信卫星联盟的一位负责人Joseph Pelton将电子通信比作“像火药、指南针和蒸汽机一样”,将成为变革的原动力。
基于此,一位叫托马斯·麦克菲尔(Thomas McPhail)的加拿大学者提出了“电子殖民主义理论”(Electronic Colonialism Theory),认为掌握着全球电子通信技术的老牌殖民主义者们将借助信息技术及新媒体话语权,逼迫电子通讯技术发展落后的国家购买使用美、日、德几个国家的通信设备,以达到重新控制这些国家的目的。(现在可以真正理解华为技术及其精神对中国的意义和价值)。
电子通讯?我们这些读外语的人闻所未闻。加拿大?在英国语言文学学生的眼里那只是个十分偏僻遥远的国家,无论在语言还是文学还是文化方面,都无足轻重,没人关注。
——————————————————————–
1981年秋,我在辽宁师范大学读大四,一边忙着翻印一本在外文书店二楼内部图书部看到的语言学史的书,为我的毕业论文做准备,一边抱着我用积攒下来的几个月零花钱买的135海鸥相机,四处跑着拍照。
21世纪转眼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既不知电子通信为何物,又不屑了解加拿大的我,2001年初,站在加拿大多伦多一所信息技术(IT)学院的毕业典礼台上,和其他毕业生一样,忐忑不安地盼着进入电子信息行业。因为经过前一年网络公司惊心动魄的泡沫破碎,这个行业忽然偃旗息鼓,似乎进入招聘的冬眠期。
那天傍晚,我在位于Birchmount与Eglinton路夹角的文华自助餐厅(Mandarin)招待了几个要好的同学,有巴西人Miguel,印度人Azar和Raj,埃及人Ahmed,阿联酋的Muhamed,还有一个香港人James。他们端来一盘又一盘蟹腿,吃得很开心,蒙在心头的那层找工作的乌云似乎消散殆尽。我在大连吃惯了赤甲红和飞蟹(梭子蟹)鲜美的蟹鳌肉,对北美雪蟹并不感兴趣,边看着他们吃边跟他们聊天。胖胖的Raj人很好,虔诚地信奉印度教。我曾跟他说我喜欢印度的佛教,可他告诉我印度没佛教,也没人信佛教,着实让我吃了半天惊。他学习不咋地,总是跟我蹭成绩。聊到兴头上,他颇为不平地说,网络数据库的项目要不是那个北京同学逞能,把调用程序搞砸了,我们小组肯定得A+。是啊,那样的话,我毕业时的所有课程就都是A+。老天不尽人意,也没办法。不过,我宣布了一个好消息,我留校当电脑教学助理的申请被批准了。大家高兴坏了,好像云开雾散见到太阳一样开心。Raj当场给我最好的犹太朋友Steven打电话,要他第二天晚上在家里办个庆祝派对,因为在那个时候,一毕业就有了工作,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鼓舞。对我来说,这只是个权宜之计,弟弟在国内搞电子通信,我也想进入电子通信行业。
Steven有自己的首饰生意,学信息技术完全是为了赶时髦。其太太是华裔菲律宾人,到了加拿大就成了菲裔加拿大人,华裔身份被掩掉了。那晚的派对很热闹,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来了。高潮时大家都很动情,手挽手围着篝火转圈唱歌跳舞。几个女同学围着我,喝酒,跳舞,拍照。漂亮的伊朗女孩Leila非要我搂着她跳舞,月光与火光共映,醉人的音乐飘向远方,融入远方漆黑的夜空,闪烁的星光像Leila明亮的眼睛。分手时,大家相互祝福着找到中意的工作。
可那一别,大部分同学再无音讯,很多人陆续转入其他行业。我一边做着助理工作,一边留心着IT行业招聘的动向。几乎全是坏消息,各个公司裁员的主要对象就是高薪的IT部门,不仅是新员工,很多老员工,甚至经理级别的也给裁掉了。大家都在精简缩编,减少开支成本。这都是媒体上及朋友那儿来的消息,实际招聘情况需要去学校人力资源部专门负责毕业生就业的部门了解。
负责毕业生就业的是个叫Arya的白皮肤印度女孩,人很像她的名字,漂亮端庄,又精明强干。我毕业前,她给我们介绍过就业市场趋势及简历的写作。如今,我们是同事。开始去她那里打听情况,还担心打扰她,给她不便。可去了几次,她都十分热心地把她从各个公司收到的招聘内容和指标给我看。很快,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次她收到招聘通知,会第一时间给我看。招的几乎是清一色的Help Desk Technical Assistant(前台技术助理),就是通过电话提供电脑或网络技术服务的工作。现在看来,也是一个积累技术及经验的过程。可那时不屑这类时薪工作,想一下子找到拿更高年薪的工作,所以,就让Arya把工作介绍给其他同学。
一天中午,请她在Tim Hortons喝咖啡。聊天中,她提到了学JAVA。这一提突然提醒了我,因为近来和朋友们聊天,似乎大家都在谈论JAVA,各个公司都在招聘会JAVA的人,这东西好像正在热起来。上学时老师只给我们讲了最基本的东西,我们用JAVA编的内容也很简单。那时,我好像反应很敏感,当即在报纸上找到辅导JAVA的私人学校,打了个电话就报了名,三个月辅导,每周三次课,收费3000元。
从此,白天上班助教,跟Arya聊天看招聘情报,晚上下班就乘车到央街(Yonge Street)学JAVA。老师来自大陆,在某公司做IT,用的就是JAVA,所以,教的都是最实用的内容。老师说,升阳电脑(Sun Microsystem)的James Gosling几年前开发的这个JAVA,因为简单又可以跨平台,这几年火起来。学会他教的,保证可以通过面试,会干活。老师很是会鼓舞人心,举了很多没有编程经验,只学了几个月JAVA就找到工作的实例。我们听了半信半疑,就算是真的,三个月的JAVA能干什么。老师说别担心,很多公司用的还是C或者C++,没几个会写JAVA的,IT部门经理们也不见得都会。给你的任务,你不会可以拿来我帮你,或者找你的IT朋友帮忙,到时把完成的活交上去,能运行就行,没人检查你,放心吧。
我很受鼓舞,学得也很来劲,老师教的基本都搞得很明白。但并没什么信心,因为报纸上登的招聘广告里,虽然要求会JAVA,但总是加上至少有两三年加拿大的IT工作经验。这一条就把我们卡死了。那时,有很多帮忙准备简历的服务,也听说很多人把简历编得很漂亮,因此而拿到工作。但我也许把诚信看得过于重要,始终不愿意那样包装和推销自己,总想凭自己的本事找工作。
那三个月过得时而情绪饱满,时而心思重重。心烦意乱时,就去找Arya聊天。谈天说地,聊小时候的故事,聊在各自国家的经历,偶尔也聊在多伦多的无聊生活。新移民初来乍到,不熟悉本地娱乐场所,生活倍感无聊。实在无聊了,有老移民朋友会带我去赌场玩玩,或去脱衣舞厅寻欢。他们以为帮我开眼界,打发无聊的日子。可我在美国早已见识过更刺激更好玩的,多伦多还是无聊。Arya说我看着挺斯文守旧的,看不出我还有那么多那样的经历。我说我说的是见识过,没说实践过呀。她就笑,笑得很可爱。偶尔,我也会在周末请她来我的公寓游游泳,打打台球或壁球。日子过得有些懒散而愉快。
等待着JAVA毕业,等待着工作机会。三个月在等待中感觉很漫长,但有Arya陪伴,有时又觉得很短暂。每天下课后都去看她,和她聊天,看招聘信息倒成了可有可无的事,甚至会莫名其妙地想没有招聘信息更好。有时,学生把实验室搞得很乱,我得多花些时间收拾,Arya就会过来看我,帮我收拾。开始不太好意思让她帮忙,后来竟习惯了。她若有事脱不开身,我倒有些若有所失,一个人在实验室里茫茫然不知该干些什么。人与人之间交往常了,自然而然地会生出些相互依赖、相互期盼的心理倾向,这种和谐的适配让生活和工作生发出情趣,让时间和日子过得愉快欣悦。自然,偶尔也会带来涩涩的空虚和寂寞。可那样的空虚与寂寞不是也带着些许的甜意吗?
当初选择留校当助理,一是为了继续学习,离开学校很难找到那么好的学习环境;二是作为找到理想工作的过渡,总是比毕业即失业的状况要好。无论如何助理工作都不是件可以长期做下去的选择。但是,糟糕的就业前景令人失望,一批又一批从缩编或倒闭的.com公司下来的IT人员成了我们这些新毕业生的大敌,每次听说又有一批人被裁员了,心头便多一层阴云。
在谷底行走,沟沟坎坎会接连不断。储蓄接近枯竭时,在近百元高位投到北电(Nortel)的大把资金,随着其股价的崩塌而价值暴跌。因抱有幻想而没有及时止损,现在越发不值几个钱了,索性全当废纸。你自己可以把钱不当回事,可生活费用却毫不留情地抽走银行的储蓄,让人多少有些发慌。朋友早就说我太奢侈,一个人住那么昂贵的高级公寓没必要。可我不想亏待自己亏待生活,想着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在那儿呢?2001年的春天就要来了,可为美好的春天献出祭奠的是无以计数的.com公司和IT职位。犹如鏖战过后的沙场,尘烟落尽是丘壑般的尸骨。站在楼台,放眼望去,平坦的道路两边,日益消融的皑皑冰雪下暴露出的是一堆堆肮脏丑陋的泥土,间或还有令人作呕的垃圾。远方几乎贴到地面的乌云,笼罩着楼房,笼罩着枯树,笼罩着毫无生气的大地。
又要下雪了吗?我习惯地问道,没人回应我。想起来,Arya没来上班。JAVA课已结束,下了班,一个人回家。冲澡,吃点东西,下去游泳。偌大的泳池,蓝瓦瓦的池水,带着温度,任我一个人游来游去。清澈的池水在我的游动中震荡着向四下涌去,涌到池壁撞起微澜,发出清脆的拍击声。随后又折返,与下一波暗涌会合,鼓起一座座波峰,波动着我的躯体。我懒懒地游着,游得很无聊。
走出泳池,走进冲浪池。找一处水流强的地方,让水柱撞击着腰,有如按摩,很舒服。然后沉入水里,让水流揉后背,揉两个肩膀。最后,侧坐在阶上,让水流冲击小腿和脚。扭头看着蓝蓝的池水,空荡荡的泳室,还有棚顶交错晃动的反光。静静的,只有水流的涌动澎湃声。
静寂。些许孤寂。
那天夜里,收到国内原单位电脑部小廖的电子邮件。她说,大家都很高兴听说刘Sir(在单位时年轻人都这么称呼我)开始学编程。如果遇到任何问题,尽管来邮件询问,我们都乐意帮助刘Sir。云云。
突然想起网络课老师讲过的网络通讯的各种协议,整个世界的互联网虽然联系着各国网络专家,但却由美国主持制定各种规则和标准。我想象着美国就像一个巨人,俯首看着世界各国在他的视野里,按着他的要求为他忙碌着。忙碌出来的一切任由他来挑拣,拿走他看中的,然后再由他来分配余下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活着像只忙忙碌碌的蚂蚁。很多人整天编织着生命的意义,煞费苦心地营造着各式各样的哲理。这在那些操纵世界的人的眼里,多么幼稚可笑。
那一瞬忽然想家了,想回国。在国内,处在马斯洛需求层次的最高位置,有尊严有价值体现。在这里,落在需求层次的最底部,为生存为衣食住行而挣扎,为求得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拼搏。在国内,整个电脑部在为你服务。在这里,你努力奋争还不知道能否成为电脑部门的一员。就算凭着JAVA拿到一份工作,不过可以糊口而已,依然处于社会的底层。就算进入中产阶层,不过多挣些钱,没什么社会地位,有意义吗?如此巨大的落差,以前不是没想过,可从来没在意过。毕竟过去的一切自然也是自己主动放弃的,有得必有失。如今,每天枕着高层的梦想睡着底层的觉,像装了截波电路,把半梦半醒的日子过得也算顺畅且平稳。可那一晚,想得太多,想得心情很沉重,情绪很低落,最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出门,看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雪。阳光灿烂,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奇妙靓丽,像换了一个天地。我匆匆赶到学校,按部就班地做着日常的工作。然后,去看Arya,一天没见到她了。她见到我,似乎很勉强地笑了笑,说很抱歉,昨天病了。然后,从一叠文件纸中抽出一份递给我,说这是一家信息公司的招聘通知,我一定会喜欢。我一愣,问她怎么知道我会喜欢。她说,你看嘛,正规的公司,正规的年薪职务,要懂JAVA,会操作甲骨文数据库(Oracle Database)的。这不都是你要的,也是你现在的强项吗?我赶紧仔细地看了又看,果然与以前的职位不同,要的是真正懂操作数据库和JAVA编程的。
我有点喜出望外,正是我想要的工作。我感谢Arya为我留下了这份招聘,她淡淡地说,其实前天就收到这份招聘了,没告诉我。昨天其实她也没病,没来上班是因为不想给我这份招聘。我不解地问她为什么,她说希望我能在学校继续工作下去。可她还是来了,还是给了我那份招聘。她说她相信我会顺利通过公司的考试和面试。我抑制不住激动地说,有JAVA在手,肯定没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闪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那你欠我一杯JAVA。我兴奋地说,好啊,一定请你。
注:Java本是印尼爪哇岛产的咖啡豆及咖啡,现已泛指咖啡。据传,Java语言创始人詹姆斯·高斯林(James Gosling,加拿大人)最初想用Oak命名,但因Oak已被注册,后改用Java。
作者简介:
刘俊民,本科毕业于辽宁师范大学英国语言文学专业。东北财经大学EMBA银行专业硕士,高级经济师。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教育哲学硕士。现从事教学工作。加拿大高校文学社会员。生活偶得,闲赋几笔,聊以寄情。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周建成·TQC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全球征文活动
由加拿大高校文学社和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再次联袂主办的周建成·TQC建筑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新家园 新人生》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经过近五个月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现已接近尾声。来自全球百余位作者积极投稿参与了本次高校文坛盛事,可圈可点,可喜可贺!祝贺佳作入选本次征文活动文集的各位作者!
本次活动由“TQC建筑”总裁周建成博士冠名赞助,由迈达金融林延滨总裁钻石赞助,由北美华人健康协会会长王培忠博士以及FOSON橱柜及台面陈亿军总裁黄金赞助,他们的慷慨解囊为本次活动的顺利进行提供了重要的财务保障。本次活动得到了广泛的积极支持和响应,以知名作家孙博 、刘荒田、凌鼎年 、岩波、庞进、万沐 、郑南川、红山玉、尔雅、杨柳等为代表的来自北美、大洋洲、中国大陆的作者们踊跃献稿,把如火如荼的征文活动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本次活动共收到小说、散文和纪实作品百余篇,经过编委老师们一丝不苟,日夜兼程辛苦而认真地审核、甄选和校对,最终采纳了符合征文规定的稿件九十一篇。
《新家园 新人生》新书发布会:Oakview Terrace(皇家庄园), Richmond Hill • 2024年1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