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时想当个记者,觉得这行不错,闯荡社会,结识名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风风火火,有名有利。记者号称无冕之王,一直让我赞叹不已。据说早先大军阀都怕记者,能鼓动民众起来造反,不像后来记者采访有时挨揍,名不如前,使人唏嘘。
话说解放后有一次听政治大报告,讲的是劳动创造世界,在一个师范附属小学礼堂里,座无虚席,学生们叽叽喳喳,讲的讲,听的听,说的说,笑的笑,秩序不佳,我坐在礼堂后排,身旁是教数学的刘励华老师,他一边抹汗,一边笔记,左手拿个横格本,右手划个不停,和我搭讪说:讲的太快记不了,要是会速记,那就快多了。
这一句话真是如雷贯耳,印在脑海,影响我一生。第一次听到有速记这门快写技术。我想当记者,字写不快是不行的。设若采访,对方字字珠玑,滔滔不绝,我丢三落四,挂一漏万,成何体统?我算什么记者!我一定要学会速记,让我未来记者身份长上翅膀,身价提高。
后来见到语文课本有一段文字也说,要想一字不漏地记录,那就非是会速记的专门人才不可。这更加深了我对速记的好奇和学习的决心。
机会不负有心人。那晚父亲忙完邮务下班回来,扔给我一张纸,说,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嚷嚷的东西?原来是速记学校的招生小广告。我眼前一亮,那曲里拐弯像小蝌蚪一样的线条,竟然是国歌歌词。我梦中想学的东西原来和天书一样。彼时我休学在家,怀着当记者的美梦,于是步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我入了学。
我的梦想并不是空穴来风。我看到一本世界文学名著,19世纪的英国大作家狄更司的《大卫·考柏飞》(又译狄更斯著《大卫·考柏菲尔》),原教育部部长林汉达先生的素译本,这本书是狄更斯的传略性作品,其中的故事多是他个人经历。他逗笑的笔尖上带着眼泪,眼泪里带着笑,写他学速记用速记,记录下议院争论的事,进行新闻报道,并偷偷想当一名记者和后来成为作家的经历。他的真实感人事迹成为我的座右铭和追逐的梦想。这本书是我青年时代刻骨铭心、不断学习不断奋进的我的青春我的梦的基石。
下面是一段狄更斯的原话:我带着狄克先生一块去。一进屈来达的屋子,就瞧见那张小圆桌跟花盆。屈来达挺喜欢地迎接我们,当时跟狄克做了朋友。
我当时跟屈来达提出我的想法,说,有好些人因为把议院里争论的事让大伙儿知道出了名,我想能当个记者也挺了不起的。屈来达告诉我,要当记者,尤其是议院的记者,必得学会速记,可是学速记简直跟学六样儿外国话似地那么难,要是没点儿决心,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学不会的,少说也得下几年苦功。我听了这话,就凉了半截儿,我非好好儿干不可。我说,“好朋友,我先谢谢你的指点。打明儿起,我就学速记。先买一本速记书,在下议院里就能学。一边儿听着一边儿把别人的报告拿速记记下来那可有多好!屈来达,我准得学会速记。
屈来达睁大了眼睛,说,“哎哟,想不到你这么有骨头。”
我买了速记书,就学开了。跟打铁似的,我要紧着把铁烧红,紧着打。几个礼拜过去了,我真有点迷糊。天底下哪里来的这样的字呀?把一点当这个讲,把一弯当那个讲,点得高点是一个意思,弯得长点又是一个意思。不单在我醒着的时候,眼前全是一点一勾曲利拐弯儿的(注一)这些符号,就是作梦也全是这些玩意儿。好容易才把字母闹明白,又掉在名词的泥坑里。这些不讲理的符号占满了我的脑袋,把别的什么想头都挤出去了。这一段刚学会,那一段又懵了。多气人哪!可是我拿得定主意,有这股子劲儿。说实在的,我真有点儿服了我自个儿。
大概过了有三四个月吧,我想试试,把议院里的演讲记下一点儿。第一句还没记下,一大段倒过去了。我的铅笔干脆在纸上呆住了。事情明摆在眼前,我自个儿能拿仨字儿说清楚:玩儿不转!我犯了急性病,我得一步一步地来。我找屈来达去了,求他指点。他说:由他慢慢地说一句,叫我使劲的记一句。我真感念他。有时候简直天天晚上这么办。我打斯觉朗博士家岀来,吃了晚饭,就上屈来达家,他是好指导员,他知道我的程度跟我差劲的地方,有时候才说半句就打住一会儿。在家的时候,我把姑姑当成议院里的一个人,把狄克又当成另一个人,使劲地把他们的话也当作练习的材料。学了又学,练了又练,尽到了半夜,蜡都点完了,才去睡觉。速记的难学许只有中国的方块字才比得上吧。我学得是这么起劲儿,进步倒象水牛那么慢。晚上虽说睡得晚,白天可按时干活,按时上事务所,按时上斯觉朗博士家,我真的拼命干着,真象一匹挺好的拉车的马,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几个礼拜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几个季节也过去了。我已是二十一岁的青年了。我把那个刚烈的野性的速记也驯练得服服贴贴,听我的使唤了。我靠着它添了不少进项。我替晨报报道议院的争论事儿,还抱着一颗害怕胆小的心,想当个作家,偷偷地写了点东西,投到一家杂志社里,那篇东西真在杂志上登出来了。这给了我挺大的上进劲儿,以后就常写,得点儿稿费,日子也好过得多了。”
狄更斯这段自述等于替我发声,写在我心里。偷偷做梦,我也想当狄更斯这样的人。可速记是把语言变成文字,语言有时是杂乱无章,语无伦次,必须去伪存真,披沙沥金,没有高水平的语言功夫是无济于事的。
适逢《人民日报》连载北大教授吕叔湘、朱德熙的“语法修辞讲话”,以适应《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的需要。我如饥似渴地学习这篇“讲话”。当时开明书店创刊《语文学习》,宋云彬先生一篇文章对我启蒙甚大,他谈到学好语文要从四个方面入手,特别“逻辑”一节对我印象深刻,必须掌握。我从形式逻辑到辩证逻辑一路走来,贪婪地读这方面的书。认识到语言是思想的载体,思想必须正确,才能起到传情达意,互相交流的目的。几个世界级的伟人都说语言必须绝对操纵容易。语言是交流和斗争的武器。语言不是好学的,要从书本上学,要从活的人民口头上学。不要做“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空话连篇,言之无物,还可以说是幼稚;装腔作势,借以吓人,则不但是幼稚,简直是无赖了”我一直奉为信条,虽然做的不够,但我深信这是真理。
《文学的第一要素是语言》我的学习心得发表在一个小刊物上,肯定了我的观点。
我的第一步就是学好速记技术,为我以后的记者和写作铺平道路。我等于沉浸在一个不能自拔的泥潭中。它那卓有兴味的圈圈点点,天书一样的密码,耗费了我无数青春,把当记者的梦想也抛之脑后了。但也换来一点快乐和成果。我被选入中国信息学会速记专业委员会第一届全国咨询委员,创办了省会青年科学技术协会速记学校,等等。大张旗鼓地鼓吹速记的功效。一时全国风起云涌,有我一份努力。“老三篇”,基辛格访华的速记录,都是速记的实际贡献。这些历史功绩,使我使所有人为之倾倒。但是,一声炮响,速录机出现了,机器代替了手写,又快又准。继而同声传译,语音转为文字,不费吹灰之力,话落文出,更胜一筹。科技的日新月异,让我的一切努力化为泡影。记者没有当成,速记也是废纸一张,白费了劲,被赶下了历史舞台,打入冷宫,没人学习,没有市场。引入烟尘,成为人们回忆的一页了。
一个人的成败要选对方向,要有历史观点,要从社会的发展高度看问题。有时也是个人无能为力的。chatGpt的出现会不会使一些热门职业洗牌很难说了。
作者简介:
冯克勤,自由撰稿者。邮务出身,曾在《文论报》《小小说月刊》等编辑部、河北当代文学院协助工作。散文作品有人民日报海外版《多伦多的一天》等。加拿大高校文学社员。现居奥克维尔。
周建成 • TQC建筑首届加拿大“高校杯”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
主 办:
加拿大高校文学社 • 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
征文主题:
我的青春我的梦

《我的青春我的梦》电子版:https://mp.weixin.qq.com/s/dwIpafgBgyA-gm6f6GpiR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