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西安 • 作者:张清

       西安,是我梦里最常回去的地方,也往往是美梦最多的地方,毕竟,在最喜欢做梦的年纪,我前前后后在西安交通大学校园住过整整六年,听着大唐的遗风入睡,一梦千年。

       青春十八时,带着纯真梦想,洋溢着阳光热情,进入了雪松和女贞掩映的校园,遇到了很多了不起的人,跟着做了很多了不起的梦。

       20世纪80年代,是一个放飞梦想的时代!

       在课余,我结识了一群有高远志向的年轻人,一伙想改变世界的人。在改变之前,他们倒也实实在在,首先要做的是改变自己,充实自己。

       也就是拼命读书,读各种书,精读、泛读各种读,有时读个皮毛就凑到一起热烈讨论。

       那时很多人都贫穷得不像个样子,不能完美地呈现幸福社会所应该有的美好。所谓穷学生就更穷,但还要挤出点钱用来买书,尤其是那些闪耀着人类思想光辉的名著。

       我所参加的哲学读书会里,有高年级学长时常买来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经典著作,大家互相借阅。谈到这里,必须停下向商务印书馆那些大师们表示敬意,使我们除了像《金光大道》《艳阳天》之外,尚有不一样的好书可读。

       我至今能记起那些像闪电一般让我颤栗的几部著作: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万物都有法”;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人的本性是利己的”;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米尔顿的《失乐园》,以及朱光潜的《西方美学史》,宗白华的《美学散步》等,都是在读书会里读的,也基本上都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

       那时梦里都在读书,如饥似渴,想多读天下好书。读书时做梦,梦想人民富裕,国家富强。

       读书之余,还欣赏古典音乐。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听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关掉灯光,和读书会的朋友一起在黑暗里静静感受。那时,有些地方流行黑灯舞会,却有一小撮人喜欢黑灯音乐会!

       这些喜欢黑暗里听音乐的人,把自己比为普罗米修斯,为自己也为他人寻找火种和光明。

       接触了各种主义。除了正统的一千年也绝对正确的主义外,以开放心态了解蒲鲁东的无政府主义,萨特的存在主义,艺术上的古典主义、现代主义、超现实主义,一大堆的“主义”。

       胡适先生说过“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非常精辟。因为我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就只好大谈主义,显得有格局有能耐有用处一些。

       有人说读书使人进步,我那一阵的感觉是读书使人糊涂。本来还似乎明白一些,看了几本书以后,懵圈了,迷茫了,找不到北了!

       有人发出“路为什么越走越窄?”的感慨,其实就是那个多梦阶段的写实。心灵深处渴望变革和变化,但现实中很多东西都是铁板一块,个体只有适应,往往是自己最后被改变。

       有激情,别人却对我不屑一顾(真要顾了也顾不出个名堂),有理想,不着边际,最后只留下梦想。

       我们差点要研究出成果的时候,我却激流勇退了,是因为看到有些朋友读书读得走火入魔,对其它事情不管不顾。我始终记得当时的交大是培养工程师的地方,不是培养哲学家。再说,中国的哲学家已经够多了,多到都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学说可以远播海外,或者像庄子老子那样流传千古。

       我后来自己也搞了个读书会,终究还是虎头蛇尾。究其原因,没有“思想”的人我看不上,有思想的人看不上我,“读书人”深入骨髓的毛病:三人行,必有一个瞧不上眼。

       想想看,我们在连个人财务都不能很好解决的时候,要去拯救普天之下人类的苦难,眼前的柴米油盐都是问号,却要思考人类的终极问题,以崇高的使命感掩饰了具体的低能。

       但付出总有收获。去年一师妹在校友群提到我当年跟她谈“哲学”的话题,我早已忘了,紧张地问“没有误导你吧”?几个看热闹的师弟跳出来发挥:“当年被师兄领进哲学的大门,如今如何如何”,颇有群嘲我的意思。

       还有一次,我感觉自己是“人已不在江湖,江湖上还有传说”。参加多伦多五所交大校友聚餐时,遇到一位我毕业后才入学的校友,聊天时她说我所在系过去一个叫张某的哲学修养很厉害,连我的名字都说得一字不差。我心中窃喜,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了解”我过去的人,说我就是张某。她摇摇头说“不是你,他是焊接专业的”。

       我说“我就是焊接专业的”,仿佛想说明我就是我。但校友可不是轻易就上当受骗的人,坚决地说“不是你,张某毕业后去了新疆。”

       上帝啊!某某系焊接专业张某我毕业后去了新疆,并一口气呆了十五年!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有必要继续向她证明我是我吗?完全没必要,因为她心中的张某是当年那个异想天开、白日做梦的理想主义者,开口闭口哲学,今天看来有些痴人说梦的家伙!

       席慕容有个崇拜者,把她想象得像古代美女,可能是西施赵飞燕之类的,当她真正看到了微胖的席慕容真尊,失望、伤心得哭了!

       怎么会是这样?我也做梦都想不到。

       虽然已是梦醒时分,但我仍然感谢年轻时在西安,在西安交大的校园里,在那些雪松和女贞掩映的校园里所梦想的美好。虽然离谱,但很美好。

       鉴于此,虽然西安在地理上已渐行渐远,但梦里西安依然如旧。

       梦里西安!

       2023年8月29日于弗吉尼亚

作者简介:
       张清,原名张北辰,生于陕西华县(今渭南市华州区),曾就读于咸林中学,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焊接专业,在新疆乌鲁木齐工作十五年,高级工程师,材料科学与工程硕士,目前在弗吉尼亚一家公司任焊接工程师,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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