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我的梦在微山湖畔 • 作者:凌鼎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青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

        我的青春遗落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的煤矿,我的梦放飞在微山湖畔。

        我,一个江南太仓的学生娃,怎么自己的青春与作家的梦都到了几千里外的地方呢?

        长话短说。

        1970年,我高中毕业,我弟弟初中毕业,当时,我们踏上社会的第一去向是黄海边的大丰农场。也是巧,因为上海在江苏最北端的沛县建了大屯煤矿,就在江苏招一部分青工。离家远是远点,但不管怎么说是工矿单位,我们太仓县城一共10个名额,我就报名去了,这样,我弟弟就得以分配在当地工厂。

        那年我20岁,最远徒步长征串联去过嘉兴、杭州,对煤矿所有的认识来自电影,什么“四块石头夹块肉”,“瓦斯爆炸”“矿难”等,但我是当哥的,我不去难道让我弟弟去外地吗?

        正是青春年华之际的我,在六月的一个夏日,背上简单的行李,踏上了社会。来带我们的一位刘姓复员军人向我们三个保证,保证不下井,保证不做大菜师傅,保证是机电方面的单位,并言之凿凿地说:先到望亭去培训。

        我很宽慰,因为我知道,望亭最有名的就是电厂,煤矿自办电厂很普遍,也称坑口电厂。看来我们是招工进了电厂。电厂算是不错的单位,不像下井又累又危险,我十二分高兴,觉得我的青春开始起航了,第一航程曙光在前,我的梦隐隐约约似乎有了轮廓。

        谁知车过望亭电厂不停,开到了隔壁的粉煤灰制砖厂。一问,属发电厂附属厂。与领队说的三个保证没有原则的冲突,至少不能说他欺骗了我们,最多是说话艺术高超了点。

1、“裸体照片”事件

        培训的青工分为三个班,苏南班、上海川沙班,与女青年班。分住三间大教室一样的房子,铺挨着铺,蚊帐是唯一的隔断。

在望亭培训期间,发生了裸体照片事件。

        大约8月的一天,带队的那刘姓复员军人来找我。此人很严肃地对我说:有人反映,你私藏有女人的裸体照片。你如果交给组织,写个检查,通过了,这事就不处理了。

        我莫名其妙。说:你听谁瞎说八道,哪有女人裸体照片,没有的事,肯定没有!

        刘带队有点不高兴了,口气有点硬了,说:要向组织忠诚老实,年轻人,你如果不交出来,是要吃大亏的,到时再后悔就晚了。

        我的倔脾气也上来了,说:我骗你干吗,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说有,你拿出证据来!

        刘带队愣了一下,有点吃不准地说:有人看见了,你那裸体照片就夹在照相本里,昨天还翻看过。

        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确实翻看过照相本,看来隔壁床的隔着蚊帐没有看清楚。我就去把照相本拿出来,翻到我自己那张胸肌照给刘带队看,并问:“是这张吗?”

        刘带队一看,傻眼了。乍看,还真以为是女人的裸体照呢。他尴尬地说:“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这是我1970年读高中时,遇上难得的下雪,就与爱好摄影的张暹等高中同学去学校拍摄雪地胸肌照,那时,我天天锻炼,胸肌有二指宽,当是只是为了留住青春,没有想到差点惹出事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把这胸肌照从照相本里拿出来,单独保存,遗憾的是时间一长,竟忘了放在哪儿,后来找出天来,也没有找到。丢是不会丢的,就是不知在哪本书里夹着,或在哪个信封袋里躺着。

2、被人冤枉的滋味

        我到望亭培训才两个多月,就尝到了被人冤枉的滋味,这滋味真不好受,不是苦,不是酸,不是辣,可比苦更苦涩,比酸更酸楚,比辣更麻辣。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这一批去培训的新工人有五六十人,分为三个班,来自上海郊区的一个班, 来自苏南地区的一个班,女同胞另编一个班,一个班各睡一大间屋。

        有一天下午,临时宿舍发生失窃,多人的旅行包被弄开,而失窃较多的是上海郊区的那个班。

        根据分折,旅行包是被老虎钳钳断拉链搭钩后弄开的,作案时间在中午。有一上海川沙的青工怀疑是我下的手。他的理由有三点:一、我是极个别上常日班,中午回宿舍休息的(因我是机修钳工,其他操作工那天均上早班),说我有时间作案;二、只有钳工才有老虎钳;三、我是苏南班的班长,苏南班里唯有我常去隔壁宿舍,熟悉情况。加之案发后,我十分卖力地帮他们排线索,察看现场,分折案情,提出了外来人员作案的意见。在他们看来,这是转移视线,把破案引入歧途。这观点一传播,上海郊区班的好几位失窃者越想越觉有道理,越看越觉得我像作案者。于是,有人在宿舍外墙上贴出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幅标语,并开了一个类似审问批斗的会。上海郊区班的把我叫到他们宿舍,向我提出了一连串的质问,一个个像大法官似的,一幅胜券在握的气势。

        我呢,贼不做,心不虚,并无害怕心情,不过,心里那味不好受。这对一个刚踏上工作岗位才两个多月,又刚刚离开父母的小青年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那几晚,我闭上眼就想到这事,觉也睡不好,就为这,竟然有人说我心虚了,害怕了,睡不踏实了,在思想斗争了,于是更认定百分之百是我作案。

        说的人多了,连领导也用异样的目光来打量我,只是没有任何证据,猜测仅仅是猜测,加之我坚决不认账,领导很为难,最后提前结束培训,撤了我班长的职。

        我没有申辩,没有大喊冤枉,只是记下了长长的日记,记下了自己的委屈,记下了受冤枉的心情,以及想弄清事情真相的愿望,还有就是我相信真金不怕火烧,早晚会澄清真相的信心。

        也算我运道好,一年后,望亭电厂那边传来消息:失窃案破了,是当地一个偷窃集团干的。

        有几个当初认定是我偷的同事见了我颇不好意思,他们担心我会记仇,会做出点什么事来。其实,我唯一的举动是把当初几个最起劲怀疑我的青工找到我宿舍,当着他们的面读了我一年多前写下的那几日的日记。希望他们知道受冤枉的心情与滋味,这就够了。

3、劳动竞赛逞英雄

        因失窃事件,望亭电厂的培训提前结束,去了微山湖畔的大屯煤矿发电厂。当时电厂还在基建中,附属的粉煤灰砖厂更是八字还没有一撇。

        五六十个青工到了,总要干点啥吧,不能天天吃闲饭。当时姓严的书记,一拍脑门想出了一个主意,去五六里外的姚桥矿,把大钻机打煤井时,从数百米地下挖上来的矿泥运到粉煤灰砖厂铺地坪,因为将来砖厂需要码放成品砖的大片堆场。

        严书记很善于做青年工作,让上海郊区班、苏南班、女青年班开展劳动竞赛。

        那矿泥米黄色,从地下挖出来,一见风就硬了,只要抓紧运到砖厂,抓紧夯实,似乎比水泥地坪一点不差。

        但这矿泥一疙瘩一疙瘩的,都是大块大块的,死重死重,要把矿泥用铁铲铲了,再甩到汽车上,那可是重体力活,很累很累的。我因为初中高中都锻炼身体,身体棒棒的,手上有劲,倒也不怕干这体力活动。在我的带头下,苏南班在竞赛中也就成绩突出。但几天后,不对了。因为苏南班的青工发现有多位老乡在姚桥矿,就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被拉去叙乡情,吹大牛去了。我作为班长,拉不下面孔不让去,这一去,劳动力就减少了,在竞赛中就落后了。怎么办呢?那时,我仗着自己胎本好,又年轻好胜性强,只能自己卖力,逞英雄。突击一阵还能抗得住,连着几天,每天这样,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呀,十天八天后,我的腰受不了,疼得晚上都睡不好觉。但不卖力干,我们班就落后了,为了要面子,争第一,我只好咬咬牙坚持着拼命干。

        也算天帮忙,下雨了,运矿泥铺堆场停了下来。雨过天晴后,才发现,那些见风就硬的矿泥,还有个特性就是见水就软,雨后的矿泥堆场,一踩一个深脚印,根本不能当堆场。前功尽弃不说,还赔上了我的腰。后来,每逢阴雨天我的腰就酸得如断了一般,连弯下腰扫地都不行。

        医生诊断为:腰肌劳损。

        我问:“要不要紧?”

        医生很幽默,很形象地形容:就像一只水缸,有了裂纹,现在箍好了,只是裂纹仍存在,不碰不动不要紧,一动一碰就散架了……

        这腰伤一直折磨了我十多年,一到阴雨天就犯病。幸好我坚持做鹤翔桩气功,坚持锻炼,后来才逐渐好转。

4、被推荐去指挥部参加文创班

        说起来,我也是个有梦想的青年,虽然进了煤矿,煤矿被认为不大有文化的地方,但我心中的梦是当作家。因为我小学三年级作文全校第一名,五年级作文全县第二名,初中时就参加了校文学社,高中时会写文章在校园内小有名气,还投过稿,铅字是没有变成,不过大报大刊编辑的回信收到几十封,作家梦一直在我内心藏着。

        1973年,调电厂不久,正好大屯煤矿工程指挥部要举办文艺创作学习班,要电厂工会推荐一位爱好文学的青工参加。工会主席听说我喜欢写诗,就推荐我去了。

        文艺创作学习班来了二十多人,来自矿里各单位,有姚桥矿孔庄矿徐庄矿的第一线下井工人,有食堂的大菜师傅,有机修总厂的,有汽车队的,有测量队的。矿工会文体办公室的头叫毛国梁,曾是上海某单位的工会主席,因酷爱文艺,有时会模仿伟人,来一句“人民万岁!”之类的即兴演出,最喜欢别人叫他“毛主席。”后来被贴大字报,说他不自量力,有损伟人形象,就免了工会主席一职下放到煤矿。

        还是干老本行的他,一下就发现了我的组织能力与写作水平,让我协助他负责这一期文艺创作学习班。

        我当了头,自然要拿出些创作成绩,才能让其他学员信服,我就写诗,写三句半,写山东快板,写独幕剧,还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除了诗歌以前写过,其他文体都是第一次尝试,质量如何且不说,能在短时期内写出这么多的作品,还是蛮拼的,让人刮目相看的。学习班结束后,毛国梁让我留了下来,要我负责后面几期的文艺创作学习班,这刺激挖掘了我潜在的文学创作兴趣与能力,成了我文学创作的起步。

        就这样,我走上了文学创作之路。在矿里自办的刊物上发表了诗歌与短篇小说等,1980年我的诗歌处女作在《新华日报》正式发表,以后就一年比一年创作的作品多,一年比一年发表的多。

        我人虽然借调在大屯煤矿工程指挥部,但我在发电厂成立了“春晖”文学社,我具体负责,每个星期活动一次。

        1976年,厂里来了一批插队黑龙江的女知青,都是职工子女,其中有两个参加了文学社,不知算不算“近水楼台先得月”,因了借书还书,因了修改作品,接触多了,其中一个与我谈上了,后来成了我妻子。

        我是1990年2月调离大屯煤矿,我家乡太仓人才交流中心把我引进回的太仓。一晃我在大屯煤矿20年了,我青春的全部。20年来,我的收获是有了南北方文化的碰撞、交流,有了对煤矿,对基层,对贫困地区最直观的了解,有了爱情结晶的收获,有了大胖儿子,有了思想的成熟。在梦想方面,也算初有成效,写了五六十万字的中篇小说、短篇小说、诗歌、杂文等,在《文汇月刊》《诗歌月刊》《大风杂志》等刊物发表了几十篇作品,选上了徐州市作协理事。为我1994年参加中国作协打下了基础。

        有人对知识青年的“青春不悔”认为是伪命题,我没有当过知青,我没有知青生活的刻骨认识,但我对我的青春不悔,虽然说微山湖畔的煤矿生活艰苦了点,但还是很有收获的,对我后来的成长,对我后来的文学创作也不无裨益。至少,锻炼了我的独立生活的能力,锻炼了我观察生活的能力,锻炼了我吃苦耐劳的承受力,锻炼了我对文学追求的毅力与韧性,并给我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素材。

        2023年9月14日于太仓先飞斋

作者简介:
        凌鼎年,中国作协会员、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会长、作家网副总编,亚洲微电影学院客座教授、西交利物浦大学(太仓)校外导师。
        太仓市建有凌鼎年文学馆(贾平凹题写馆名),凌鼎年作文指导馆(曹文轩教授题写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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