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一个闷热的仲夏夜,窗外没有一丝的风。我边用餐边看电视新闻,忽然间,插播了一则本地的重大消息:市中心的一家老人院新冠病毒疫情大爆发,导致几十人死亡,医务人员短缺… …
顿时,我看傻了眼,心惊肉跳起来,因为年迈的文友马绍娴老师就住那儿。立即致电她的女儿,得知老人家也“中招”了──没有任何症状,已经转往单间隔离。她住进这家老人院才半年,就碰上这样的事儿,真够倒霉的。
挂了电话,我的大脑像被雷电重击,毫无食欲。马老师已年过八旬,患有心脏病、脑溢血等疾病,行动缓慢,完全要凭本身的抵抗力与病魔搏斗,可谓吉凶难卜,我真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令人讨厌的2020庚子年啊,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灾难,为何连一个弱小的老人都不放过呢?连续数日,我默默祈祷,希望上苍助马老师一臂之力,闯过鬼门关。我常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脑海中时常“快闪”她的影像。
二
二十多年前,我与他们夫妇相识于多伦多。咱们都是文友,同在“加拿大中国笔会”,他俩是文坛老将,而我则是文学新兵。他俩的个子都不高,风度儒雅,给人慈祥而又亲切的感觉。高维晞老师是山东人,他的身板硬朗、腰杆笔直、步态端庄,也许与他当过八年兵有关。马老师是江苏人,长得清秀、笑容可掬、轻声细语,具有大家闺秀风范。
他们都诞生于上世纪30年代,相差五岁。曾听马老师说过,她的双亲在抗战中失去了生命。她的父亲是一名神枪手,曾任抗日自卫队的中队长。在一个严寒的冬天,为了追击日本鬼子,他甩掉身上笨重的棉衣,夺下被抢去的财物,却因过度紧张、劳累而得了疾病。几天后,好好的一个壮汉就与世长辞了,年仅29岁。她的母亲因过分悲伤,很快也追随夫君而去。
所以,马老师从小由祖父带大,备受宠爱。幸运的是,她还获得了良好的教育。他们夫妇前后考取南京大学,高老师读中文系,马老师学新闻专业。毕业后,他俩先后去天津,成家立业,分别在百花文艺出版社、新蕾出版社从事文学编辑工作。高老师参与创办了《小说家》杂志,并长期担任副主编、编辑部主任,在他手下发表了王安忆、范小青、荆歌等人的作品,他们后来都成了名家,至今仍活跃在文坛。高氏夫妇育有一对优秀的儿女,享受天伦之乐。他俩都是作协会员,工作之余坚持写作,著有多部小说集、散文集。
时光荏苒,岁月静好。1994年七月,就在他们准备退休之际,家中突然飞来横祸。年仅23岁的儿子遇车祸,因公殉职。他毕业于名校,品学兼优,工作出色。全家最有生命力的支柱倒塌了,怎么承受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以何堪?老两口子如五雷轰顶,坠入万丈深渊,寝食不安,长歌当哭。
因他们的女儿早已定居加拿大,邀请二老出国,也可藉机换一个环境疗伤。同年十月份,他们踏上了异国的土地──高老师61岁,马老师56岁。
最初,英文成了他们最大的拦路虎。过去在中国学的俄文根本派不上用场,不可能与外人交流,连出门问路、购物都成问题。为了生活方便,他们规规矩矩再当“花甲小学生”,一起上免费的英语学习班,从ABC学起。
那时,我们与高家来往比较密切,也去蹭过饭。我的小儿子出世时恰是破晓,中文名字自然就借用了高老师姓名中的一个吉祥字──晞。除了我太太,这个小秘密一直未告诉任何人。托他的鸿福,在阳光的沐浴下,小家伙一路健康成长,大学毕业后即南下美国发展,目下在旧金山从事AI研发工作。
他们夫妇除了埋首写作外,对文学新人备加呵护。2000年的时候,我写了第二部长篇小说,他们认真看了手稿,并提出宝贵的修改意见,我受益匪浅。他俩还建议,可以投给国内的杂志首发,再出单行本,以便扩大影响,并漏夜撰写推荐信,使我感激涕零。
三
正当他们逐步融入本地社会、含饴弄孙之时,坏消息从天而降。2006年初,马老师在不知不觉中昏睡过去,急救车把她送到医院,诊断为脑溢血。68岁的老人几天后才苏醒,吓坏了家人。
马老师看起来满脸福相,总挂着笑容。其实,她的命运多舛。十几年前,她就患过乳腺癌,经手术后康复,但几年前化脓,时常疼痛,难以入眠,全靠先生的悉心照料。
这次住院三个多月,高老师每天上午10点到医院报到,晚上八点医院规定病人就寝时才离开,赢得医生和病友的一致称赞。
由于他们以往与女儿同住两层楼别墅,没有电梯,坐轮椅很不方便。她出院后,老两口子就住进了有电梯的大楼。
从此,高老师承担了一切家务,事无钜细,关怀备至。她的脑溢血后遗症极其严重,周身难以忍受,每分钟都咬牙坚持。高老师为了减轻她的痛苦,就推着轮椅光顾不同的风景区,分散她的注意力。不难想像,这是一幅多么催人泪下的画面啊!
我曾去他们的公寓探访过,高老师把“小家”安排得井井有条,自种的盆栽色彩鲜艳,一股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是家里家外的一把好手,中厅的大窗帘都是他亲手设计和制作的,生活能力超强。就连太太织毛衣、絮棉花的手艺,还是大学时代跟他学的。
高老师指着几个灶头说,做饭时一起开火,炒的、煮的、蒸的全有了,几样菜一起熟,既节省时间菜又热乎。一日三餐,他都精心准备,端到太太面前,老伴打心眼里佩服他。他还要抽空给太太讲国内外大事,以及文坛消息。当太太休息时,他就抓紧时间看书和写作,在海内外发表了不少文章。在这样困难的环境下,他们携手从容面对疾病,砥砺前行,还不忘文学创作,真是难能可贵。
一年之后,马老师的病情略有好转,全家老少总算喘了一口气。
四
可是,好景不长。厄运,再次来临。2007年初,高老师在做例行身体年检时,确诊患有大肠癌,那时他已74岁。从此,他和癌症死磕,既珍惜生命又不怕死,长期进行化疗,两次试用新药,做了三次手术。
面对疾病,他毫不畏惧,常常忍痛坚持写作。他照常为“加中笔会”的工作出谋划策,参加大大小小的文学活动,为推动中国文化在海外的传播作出了积极贡献,令人尊敬。2008年10月,他得知国内几个文坛“大腕”要访问多伦多,他在电话里与我沟通,怎样做好接待工作。活动当天,他抱恙出席了座谈会,著名小说家刘震云意外碰到了他──当年的发稿主编,喜出望外。
患病之后,高老师收集各种抗癌经验及治疗方法,整整剪贴了一大本子。2015年3月初,他在报纸上还发表了作品;也是在这个月,他还跟朋友探讨治疗方案;3月底病情恶化,他住进了老人医院。四月份,我们“加中笔会”的代表去探望他,老人家依然抱着乐观的精神,也不忘关心笔会的工作,令人动容。我指着病榻旁的好几本古典文学书籍,他说是用阅读来对付病痛的,我们心疼得差点儿当面流下了眼泪。
从中也可窥见,书籍是全世界上好的营养品,也是良药。读书,不但有助于我们形成良好的品格、健全的人格,还可以给我们打拼的勇气、战胜病魔的力量。
未曾料到,2015年5月初传来了噩耗,高老师走了,享年82岁。大肠癌扩散一般存活五年,他活了八年,这是他与癌症搏斗的战绩。其实,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常态,无论是谁,朝向一抔黄土是难以更改的归宿,所谓“向死而生”正是一种认清生命本质的生存哲学。无论人类科学文明多么进步,都要受这个自然规律所支配。与其让对死亡的恐惧限制人生,不如潇洒面对必将来临的死亡,这样对自己或家人而言,都是一种积极的态度。
高老师走得坦坦荡荡,一生没有留下任何遗憾,恰如泰戈尔所说:“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要说他唯一的牵挂,就是深深相爱的太太,因为她体弱多病,离不开别人的照顾。自此,马老师又搬回女儿家居住了。三代同堂,其乐融融,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五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冬去春来,又过四年。
2019年的春节,我突然收到马老师的两大本新书,惊喜得跳起来。原来,先夫倒下后,连续几个月里,她反复思考活着的意义。最终,她没有躺下,因为内心告诉自己,先夫希望她如何活下去,故忍痛整装,挺起胸膛往前走。
事实上,翻开漫长的人类发展史,人们常常会面临苦难。与其说苦难是人生中的一个意外,倒不如说是一种必然,关键是如何面对苦难。马老师决定化悲痛为力量后,马上带病重拾创作。她每天都花好几个小时写作,还要查资料、收集照片,这两本沉甸甸的书便是值得骄傲的成果,分别出版于2017和2018年。
对于一般写作者来说,一年出一本书已非常了不起,而对于天天被脑溢血后遗症折磨的马老师来说,需要多么大的毅力啊!何况,疾病后她的右半侧不能动弹,只能改用左手写字,一笔一捺,歪歪扭扭,完稿后请人打字,自己再亲自一行一行校对,真是难于上青天。
第一本大开本的彩色书,是她与姐姐的艺术作品选集。前半部收集其姐的剪纸作品,后半部收集了她的攝影作品。另一本厚厚的书《维晞你尽力了》,图文并茂,是马老师的散文集,书名包含了先夫的大名,全书倾诉了浓浓的情意。他们相濡以沫半个多世纪,彼此忠贞不渝,连手面对疾病,相依为命,拥有完美的爱情,羡煞旁人。
散文集的封底有这样一段话:“人从小到老,若要活得有滋味,生命有光彩,有活力,美丽而动人,必须有一种或多种兴趣、爱好,这像是你有了一台永不停息的生命发动机,伴随你的终生,是你的生命似奔腾不息的河流,似永不枯竭的泉水,似永不开败的花朵。”
读罢,我终于明白,面对疾病和困境,马老师为什么能坚持文学初心不变,因为写作是她一生的兴趣和爱好。无论身处多么黑暗的时刻,文学都会照亮她的生活。
六
马老师“中招”一个多月后,我接到了她的女儿电话,说老人家自然战胜了新冠病毒,没有吃什么特效药,依靠平静的心态,增加休息,以书本解忧,真是不可思议!
她还说,母亲虽然常年多病,但身体底子还算不错的。我突然想起俗语:“弯弯扁担挑不断”,弯弯的扁担能化解一部分力,柔韧性较好,病魔缠身的马老师凭借钢铁般的的意志,以柔克刚,以弱制胜,可谓福大命大。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2021年的秋季,我先后三次接到马老师的电话,雀跃不已。对于一个健康人来说,用手机并不稀奇,但对她来说就不容易了。由于她只能用左手,并不十分习惯和灵活,接电话时做不了“滑一下”屏幕的动作,所以她只打出电话而不能接。也就是说,我只好被动地等待她的电话。
马老师的三次来电,主要讨论下一部新书的写作和出版事宜。她打算将最近几年的日记整理成书,其中包括老人院的故事。我劝她应该好好颐养天年,不必又花精力折腾,再说眼下出版业并不景气。
她淡定地表示,目前生活基本能自理,人的潜能是很大的,脑子不用会生锈,大不了自费出书。她说:“以前,我想活到60岁已很满足,患病后医生说我随时有走的可能性,但现在已活到80多岁了,早已够本。人只要活着,有一口气,就该做一点儿事。”
马老师的这番话,使我无地可容。她用实际行动,牢牢扼住了命运的咽喉,决不向困难低头。我必须尽力帮她一把,给她出谋划策,而对于我的建议,她都会一字一句地慢慢记下。由于她的动作迟缓,咱们每次通话都在一个小时左右。我再忙碌,也会毫不犹豫地停下手头的工作,乐意与她侃大山。因为她实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长者,但愿我能给她捎去些许的慰藉。
全球的疫情反复无常,但时间老人并未停止前进的步伐,人们终于迎来了充满希望的2022年。5月份,我又接到了马老师的电话。她兴奋地告诉我,新书已完稿,定名为《日记──地球村的人们》。她本来想找美国的出版社,但考虑到运费较贵,最终采纳了我的意见,就在多伦多出版,我真为她而感到高兴。面对疾病和死亡,马老师内心始终充满了希望,竭力继承先夫遗志,继续谱写“生如夏花”的赞歌,笑迎一个又一个朝霞,不得不令人钦佩… …
再残酷的灾难也会消失,黎明在即,世界正在逐步恢复正常。11月21日晚上,我再接到马老师的电话,她说新书已到手,我已迫不及待想拜读了。
两天后的早晨,天气特别晴朗,我迎着朝阳,驱车前去多伦多市中心。尽管加拿大已“躺平”,大部分人感染了新冠,但进老人院前必须要进行新冠核酸检测。等待十五分钟通过后,我兴冲冲来到二楼的房间,见到了久违的马老师!她坐在轮椅上,正在翻阅自己的新书。我走向前,两人紧紧握手,都久久不肯放下。
她与多年前一样,依然面带笑容、娴雅大方,身体现状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看上去健康、愉悦。接过她所赠的《日记》,油墨的香味喷鼻而来,书虽然不厚,但我却感到沉甸甸的。谈起文学创作,她更来劲了,似乎忘记了时间。临走前,她还唤来护士给我俩拍照留影,乐得像个三岁的小孩,根本不像84岁的老人。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最近,我又接到马老师的电话,她说已收到我主编的《鸟巢动迁:加拿大中国笔会作品精选集》,爱不释手。书中收了她的散文“老年摄影乐融融”,以及高老师的小说“千里共婵娟”。收线前,她放低声调说:“没想到,你还收了老高的作品,我替他谢谢你!老高在天堂整整九年了… …”
作者简介:
孙博,加拿大著名华人作家、编剧,现任加中笔会会长、加拿大网络电视台总编辑、加拿大多元文化媒体联盟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中国芯传奇》《回流》《茶花泪》等十多部著作,部分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日、韩文,发表影视剧本《李庄的四月天》《还你一个拥抱》《中国处方》等,担任30集电视剧《错放你的手》编剧,导演电视系列片多部。曾获60多项剧本、小说、散文奖。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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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成·TQC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全球征文活动
由加拿大高校文学社和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再次联袂主办的周建成·TQC建筑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新家园 新人生》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经过近五个月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现已接近尾声。来自全球百余位作者积极投稿参与了本次高校文坛盛事,可圈可点,可喜可贺!祝贺佳作入选本次征文活动文集的各位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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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园 新人生》新书发布会:Oakview Terrace(皇家庄园), Richmond Hill • 2024年1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