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加拿大快二十年了，一直顺顺利利、岁月静好，但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却被一件糟心事整得郁闷、烦躁、心力交瘁，也颠覆了我对加拿大的一些认知和美好印象。
几年前女儿因出国工作，就把在加拿大新买的房子出租了，并委托我代为管理。第一家租客是一家巴西人，男的做IT，收入不错，妻子打些零工，女儿上高中，入住的四年多时间里，没出任何问题，我们处的得跟朋友一样，后来男的因工作调动到美国，就在2022年6月退租了。于是我开始找下一个租客。当时收到的Offer不少，经过反复筛选，选中了一个来自西班牙的家庭，男的是个民航飞行员，女的在西班牙的一个教育局工作，疫情期间可以远程在家工作，有一对上小学的儿女。有儿有女，双方都有工作，而且男方还是机长，再加上一封煽情的Cover Letter，感觉应该是一家不错的租客。
然而，噩梦从此开始。
首先，租约是从2022年7月1日开始的，但租客却想提前两天搬进来，我想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爽快地答应让他免费住了。然而说好的交钥匙时给我的支票却迟迟给不了，说是银行还没寄来。因为有第一个月和最后一个月的押金，我也没催。大约2至3周之后才总算把支票做好。第一张支票顺利兑现了，但第二张就跳票了，显示账上余额不足，租客的解释是银行出错了，他给我电子转账，但却少转了$200，说会尽快补上。然而这第一个小窟窿之后就再也没能补上，而且越来越大。同时开始隔三岔五地找一些事，一会儿门铃不工作了，一会儿烟雾报警器不工作了，一会儿又说他收不到我的短信，只能用电邮联系……。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在找茬，每次都是随叫随到，哪儿有问题马上就修。
欠账是从住进来的第三个月开始的，每个月从几百，到上千，甚至一分钱不交，每次都有很“充足”的理由：因公司的财务系统出了问题，没有按时拿到工资；飞行补助没有按时拿到；跟前公司闹掰了，刚跳槽到另一家公司，需要再培训后才能上岗；在等CRA的退税到账……所有的这些理由我当时居然都相信了，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了他机会。也许是前租客太好了吧，我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总觉得大家都不容易，能饶人处且饶人，不承想正是这种暧昧的想法使得欠账的窟窿越来越大，也造成了租客得寸进尺、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事情的转折（反弹）是从2023年3月开始的。租客突然来信说洗碗机坏了，于是我联系了一家修理公司三天后上门去修。因为需要付钱，同时也想监督并检查一下是否修好，于是我也跟着去了。我进门后还跟他们打招呼、聊天，气氛似乎还融洽。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当晚就收到了租客的来信，说我没有提前二十四小时跟他们打招呼就随便上门侵犯了他们的隐私。这种倒打一耙的行为彻底激怒也打醒了我。至此，他们的欠租已接近一万加元，这是准备挑事的节奏呀！
于是我咨询了几个朋友、联系了当初帮我租房的经纪，经纪马上给我联系了律师。结果得到了朋友和律师的一顿臭骂，哪有你这么善良、好骗的房东？半年前就该驱逐他们了。我当然是全盘接受。于是这才开始一一复盘他前面所有的说辞、借口，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愚钝，那么容易相信人，以至于把这个欠租窟窿整得越来越大。
4月中旬，律师帮我向租客发了律师函以及LTB（Landlord and Tenant Board 安省房东与租客委员会）的N4（Notice to End your Tenancy Early for Non-payment of Rent）表。收到N4表格后，租客在5月份第一次付了全额的月租，但对于累计下来的欠租却一分不补且没有任何计划。于是5月底我们向LTB提交了L1（Application to Evict a Tenant for Non-Payment of Rent and to Collect Rent the Tenant Owes）。更大的噩梦来了，租客彻底躺平了，玩起了失联，不接电话、不回邮件、不付房租。LTB的Hearing（线上听证会）排到了2023年10月26号，租客显然是十分了解怎么钻政策的空子，趁着这个空挡，五个月内一边住着免费的房子，一边全家海外旅游，还换了一辆宝马车。
以前也听说过租霸的故事，但如果没有亲身经历，很少有人关心这里面的细节，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为了打官司，我开始找一些这方面的信息，同时也加入了几个小房东群。这才发现，跟我有相似经历甚至比我更惨的人比比皆是，尤其是在旁听了几场听证会之后，彻底颠覆了我的一些认知。住房交租、欠债还钱，这应该是古今中外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吧，但在加拿大还真不是。我之前的理解是西方民主制度的基石是保护公正，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但事实却是在小房东租赁市场，政府的主要保护对象是租客而非房东。欠租纠纷应该是最简单的官司吧，但听证会的排期却动辄半年甚至一年，在这期间，租客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交一分钱，房东却不得不继续交着房贷和地税。租房合同是用来约束房东而不是租客的，租客可以随时终止合同搬走，但房东却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只要租客不愿意搬走，房东就只能费钱、费力、费神地打官司，或者用“Cash for keys”的方法拿回自己的房子。公平何在？公理何在？
相比加拿大，还有更过分的，比如西班牙，如果你的房子里没有人，任何人都可以随便侵入，而“占屋者”（Okupas）在房屋内居住超过48小时，就会自动获得这座房子的使用权。因为西班牙法律规定，每个人都有获得舒适居住环境的权利，难民和非法移民也同样享有——虽然西班牙的宪法也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2718397）。难怪我这家西班牙租客这么轻车熟路、理直气壮呢（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
每次听证会只有两个半小时，近二十个Case，平均到每个Case也就不到十分钟，如果碰到一个难缠的，后面的人就得重新排队（再等几个月）。我旁听时就碰到过一个这样的例子。租客一直在找房子的问题，比如房子进水了，电器不工作，但每次房东带人上门维修时租客却以女朋友怀孕为由不让进门，已经欠租超过半年了。这很明显是租客在找借口恶意欠租，但法官却用了近20分钟的时间让租客证明房子哪儿漏水，还让他用视频现场展示，结果是下雨时租客没关门造成的，而且在房东上门前租客就自己擦掉了，根本就不影响居住。接着法官又帮他们制定还款计划，租客提出可以每月还欠款1000元，但法官在询问了他每月的收入和支出详情后将每月的还款额度下调到了700元。这个Case前后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好几个没来得及审的就只好再去排队了，又得再煎熬几个月。感觉法官完全是站在租客的立场，根本不顾及小房东的利益与苦楚。很多租客也正是抓住这些制度的漏洞（更准确的说是倾斜），恶意欠租，占便宜，本来的好租客也慢慢变坏了。
根据这一现状，律师跟我制定了上庭策略：尽量跟租客庭外和解，双方事先制定一个还款计划，这样听证会当天会得到优先庭审的机会，避免万一来不及审又得重新排队的情况出现。巧的是租客在开庭前几分钟主动联系律师想制定一个还款计划，于是我们给他提了一个非常宽松的提案，可以跳过11月，从12月份开始付房租与欠账。但附加了一个条款：一旦违反，房东可以在不通知租客的情况下启动驱逐程序。根据租客以往的表现，我们知道他违反计划是迟早的事，按律师的说法，这是给他“下套”。于是开庭后我们一边等待，一边私底下商定了一个还款计划，顺利插队得到了处理。
果然不出所料，租客12月还了欠款1000元后，一月份就开始违约了。又是各种借口，先说需要推后两周还欠款，两周之后又有了新的说辞，一直等到2月底也没能补上，于是我们便向LTB申请了启动驱逐程序。一个月后，也就是3月下旬，LTB下了驱逐令，要求租客在4月5日之前搬出。结果租客又在3月28日向LTB提交了“动议”（Motion to Set Aside an Ex Parte Order）。于是LTB又安排了5月14日的第二次听证会。这下租客又可以堂而皇之地不交房租继续赖在房子里了。
租客也知道自己理亏，不可能赢的，在开庭前给我写了一个邮件，恬不知耻地告诉我说他要把本该付给我的房租攒着准备万一被驱逐，好用这笔钱寻找下一个住处，在他那里，自己家人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而且还吓唬我说如果我执意要驱逐他，他们就举家迁回西班牙，让我无法追讨所欠的三万多的房租。见过自私、不要脸的无赖，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要脸的人，真让人无语。
5月14日的听证会处理的都是类似的案子，相对简单，所以进行得很快。租客的诉求是继续执行原订的还款计划，辩解说他之所以拖欠房租是因为体检不合格，加拿大航空运输部门耽误了他的的申诉，所以没有恢复全职飞行，收入不够，一周后他就能领到全额工资了。他还当庭给法官说他账上有钱，明天就可以先把3至5月欠的月租还上，说得法官都有点相信他了，询问他有无新的计划，他信誓旦旦地说7月就可以开始还款了。我方律师在最后陈述时提的两个观点彻底改变了法官的决定：第一、租客说加拿大航空运输部门接受了他的的申诉，他已恢复飞行，但仅停留在口头上，并没有提供任何可以证明的书面材料；第二、租客声言永远将家人利益放在第一位（租客当庭承认这就是他的态度，还反问难道这不是每个人原则吗？），那么他任何时候都可以以此为借口把他自己的利益置于法律之上，不遵守法庭的判决，不顾及房东的利益，再次违反协议。法官明显是听进去了，于是询问租客如果让他搬出，他需要多长时间去准备，租客说他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近一个月后的6月10号，最后的判决终于下来了：驳回租客的动议，维持3月份的驱逐判决，租客必须立即搬出。为了避免如果把他逼得太急，临走时破坏房子（房东群里有这样的例子，租客搬走后用于修缮被损害房子的花费远远高出所欠房租），另外，申请法警上门驱逐既费钱、又费时（一般需要等6至7周），我与租客又进行了沟通，他最后答应6月25日前搬出。到了6月25号，当我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过去拿钥匙时，他又以当天因为下雨（其实就下了不到一个小时）无法搬完，要求再往后延一天。到了26号，又声称车坏了……就这样一天推一天，终于在7月1日搬出去了。
总算是熬出头了，整整两年，身心俱疲。虽然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讨债之路要走（希望将来有机会再给这篇文章写个续），但欠租的窟窿不会再扩大了，也算是阶段性的“胜利”。
租客搬走后留下了价格不菲的几十瓶威士忌空瓶子，空啤酒桶上百个……难怪他体检不合格，这样一个酒鬼、烟鬼
（即使在参加听证会时他都忍不住抽了几口）、满嘴谎言、毫无诚信、道德低下的人居然可以做飞行员，他开的飞机安全吗？
根据近年来的新闻报道和房东群看到的消息，这些年来，尤其是疫情以来，房子租赁市场正朝着不健康的方向恶性循环：租霸的比例越来越高了，房东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租客越来越难租到房子了，租金也越来越高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最大根源是政府的政策导向和政客们为了选票的刻意为之。为了讨好人数更多的租客群体，政府刻意把本该政府分担的租房难题转嫁给了房东，LTB有意拖延处理案件的时间（像我这种本来一周就能审完的极为简单的欠租案件，LTB却前后整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而政府的这种懒政与不作为直接促使了租霸的增加，恶化了房东与租客之间的矛盾，导致在安大略省，房东每年损失的租金收入就高达10亿加元（https://ottawawelife.com/houses/526）。
吃一堑长一智，我把这段经历和教训写下来，希望能给其他人起到一点警示的作用，汲取我的教训：筛选租客时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轻易相信人，小窟窿一定要尽快补上，及时止损，摊上事就积极应对，保持好的心态，再难的事也都会过去的，把它当成是人生的一个小插曲就好了。
作者简介：
清水（李唯奇）：从小热爱文学，最终却成为一个理工男。先后就学于国防科技大学、西安交通大学、日本京都大学。爱唱歌，爱走路，爱打乒乓。一辈子从事IT工作。现定居于多伦多，服务于一家世界50强公司 。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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