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无声,岁月有痕——我的留学生活散记 • 作者:宋建军

飞机在夜色中穿过薄薄的云层,缓缓地降低高度。波士顿,这座位于美国东北部的历史名城,虽然笼罩在夜色之中,但它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点缀的城市轮廓,已在我的视线中若隐若现。不多时,飞机滑上了跑道,很快便停了下来。

这是1989年的1月,正是隆冬季节。在走出机舱门的那一刻,我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也许是怀揣着的那份期盼和梦想,也许是那种探索未知的渴望和向往,让我的心情既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又掺和着些许的忐忑和不安。

走到机场大厅出口,目光开始在人潮里找寻一位学姐。她早我半个月赴美,在国内和她道别时,我已买好来美的机票,并告知她航班号及到达波士顿机场的时间,而她则答应到时会同一位有车的朋友一起来机场接我。可是在寒意刺骨的夜风中等待和寻找了很久,仍不见这位学姐。后来知道,她记错了我到达的时间,结果她白跑了一趟,而我则空等了两个小时。

作为从事《世界经济地理》教学的大学老师,即使在上世纪80年代末期,我对美利坚合众国也不能说陌生,但这不陌生只是在书本里和讲台上,真踏上了这片土地,却好像是到了遥远的海天之涯,陌生孤寂同时袭上心头。

无奈之中,在机场执勤人员的引导下,来到出租车的登记处,不多时便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一位高大的中年黑人,这使我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但很快我的恐惧就消除了,因为我感觉到他是一位很健谈,又很友善,同时言谈举止又很有修养的那种人。

恐惧感消除了,心情却依然紧张:出租车开到学校以后,我在这寒冬深夜之中去找谁呢?其实这所大学和我的国内母校有校际交流关系,这里有好几位我的校友,其中就有我同系的学弟,只是我不知他们的电话号码。司机对我说,别担心,咱们去找夜晚的值班校警(Campus Police),他们会帮助你的。

40多分钟后,我们来到了校园区并顺利找到了校警值班处。接待我们的是一位穿着警察制服的女警。看到她的第一眼,脑海中就闪现出四个字:飒爽英姿。女警不仅个子很高,而且容貌极美,加上一身警服的衬托,显得英气逼人。在她和我们交谈的过程中,始终微含笑意,让人感觉那么轻松自在。她很快在学生花名册中找到了我的那位学弟的地址和电话。

学弟尚未入睡,电话很快打通。几句寒暄后女警告诉学弟,她很快就送我过去。

然后女警微笑着向出租车司机表示感谢,司机说租金65美元。我当时带的全部现金就100美元。我是作为校际交流的留学生赴美的,美方学校的协议中说,入学报到后,很快就可以得到500美元的当月的生活费。有每月500美元生活费作保障,100美元应该可以应付报到前的花费了。可没想到当天晚上就要支付65美元。

我带的100美元有整有零,付给出租车司机65元,司机道谢后却没有离开。女警小声向我微笑道:“你不觉得应该付司机朋友一点小费吗?他找到我这里可是不太容易哟。”付小费这样的事,我当然在赴美前就知道,只是一次就付出65美元,加上当晚几番折腾,惊魂甫定,哪里还能想起付小费的事?

又付了5美元小费后,和司机握手告别。女警让我把行李箱搬到警车的后备厢里,然后坐上她的警车,不到十分钟就送我到了学弟那里。我从仅剩余的30美元里又拿出10美元,递给女警作为酬谢。女警微笑着谢绝了,同时说了一句俏皮话,可惜我没有听懂,只是从她略带揶揄和戏谑的笑声和表情中猜测那是一句谑而不虐的俏皮话。后来回忆她的话,大概意思是说:我若收了你的钱,那可就麻烦大了,糟糕透了。

刚到美国的第一个夜晚,我先是坐出租,然后又坐警车,该算是小小的不幸,还是大大的幸运?我想我是幸运的。在我踏上异国这片土地的第一个夜晚,便近距离地接触了两位“异国人”,他们的热情和善良,让我这个真正的“异国人”,在寒夜中感到了温暖,这不正是我的幸运吗?

在学弟处住了一晚,他给我讲了一些学校和系里的情况。在国内时,我没给他这个班代过课,不算他的老师,只是学兄学弟。在去见导师之前,先听他介绍系里的情况,让我略带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我们就在这样的交谈中朦朦胧胧地睡去。

次日上午去学校报到,完成各种手续,并给地理系的导师打电话预约了见面的时间。负责留学生接待工作的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工作人员向我介绍说,就在学校图书馆对面不远的一户美国家庭,有一间屋子出租,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我自然表示同意。因此,我去取我的500美元生活费的支票,他则和房东联系预约,然后我们一起去那户出租的美国家庭。

房子的主人是一位中年妇女,她领着我们看了要出租的屋子和房子的其它地方,比如厨房、客厅、餐厅等。要出租的屋子,是正门进去后左手第一个屋子(而右手边则是客厅),窗户正对街道。屋子虽小,但采光不错。最让我满意的,是屋里有一小门通向一个独立的带有淋浴的小小的卫生间,这使这间小屋几乎完全独立于其他各间屋子,因此我决定就租这间屋子。

我向房东说明,我刚到美国,现在没有能力预付三个月的房租,但学校每月发给我生活费,我能每月按时交付房租,保证不会拖欠。和我一起来的学校工作人员也作了如实说明,因此房东爽快地答应了,我当天便搬进了这个新居。没想到我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直到我太太和女儿也来到美国后,我才搬离这里。

第二天,我按预约的时间见到了我的导师米勒教授。他高高的个子,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年龄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却已是地理系的教授和学术带头人之一。他问了我一些个人专业方面的情况,并谈了我将要学习的一些课程。因为刚开始有一定的语言障碍,我这学期只选了两门课,其中之一,就是米勒教授的《环境地理学》。

我在语言上的障碍,米勒教授从我们第一次预约谈话中就意识到了。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竟亲自买了一台小型录音机送了给我,让我带录音机到教室,录下讲课的内容,这样课后可以反复地听,帮助理解课堂上没有理解的内容。

米勒教授的这一举动让我由衷感动。自此我每次去上课总是带着这台录音机,记录下老师讲课的内容以备课后再听,很快就发现这个办法很有效。

第一学期很快结束了,自觉两门课的成绩应该都还不错,但米勒教授这门课我的总成绩却只得了个B,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的期中和期末考试成绩都很好,而最后交的一份区域环境报告,自认为也写得不错,怎么总成绩却是B呢?

带着这个疑问,我去见了米勒教授。他说我本来应该得到A-的成绩,但我的环境报告里引用的一些资料和数据,没有注明出处,这是不能允许的,所以A-降到了B。

这件事对我是个不小的冲击,但对我以后的学术研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它使我在美国学习或学术研究的早期就明白了学术诚信的重要性,以及即使是无意的学术不端的行为也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我从中得到了教训,也认识到了米勒教授严谨的治学态度。送我一台录音机表明他对自己学生的关爱可谓无微不至,但对于任何违背学术原则的行为他也绝不姑息和容忍。我因此而对他更加敬重。

在随后的暑期里,我又选了米勒教授的《世界政治地理》课程。这门课对论文的要求比较高,占总成绩的40%,因此我在论文的写作上可谓是做足了功课。我选择西亚这个引人注目的“热点地区”作为我的研究课题,从西亚重要的地理位置、丰富的石油资源入手,分析其在世界政治地理格局中的特殊性,以及成为孕育战争的“温床”和“火药库”的原因。对美国和前苏联在该地区的激烈角逐以及美国的中东战略都作了自己独立的分析。同时为避免重蹈上学期的覆辙,对所有引用的资料和数据都作了详细的检索。

再次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论文几乎得了满分。米勒教授明确地对我说,他不同意我文中的一些观点,但他非常欣赏我有理有据、缜密而独立的分析。

这件事对我又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它使我真正认识到了美国大学教育开放、自由和多元的学术氛围。米勒教授对不同观点的接纳和包容,对学术自由和独立思考的鼓励和尊重,是对我的一堂非常生动和难忘的教育课。米勒教授不仅是我的导师,也是我终生难忘的学术研究的引路人。我非常庆幸自己在留美最初的也是最困难的岁月中,能遇见米勒教授这样一位平易近人而又严谨治学的导师。

暑期课程结束以后,我终于有了短暂的休息调整的时间。在这段紧张的学习之余,我也在认识美国的社会和家庭。比如我租住的房东一家,可以说是美国中、下层普通家庭的一个缩影。女主是一位小学老师,早先和丈夫离异后,独自带着四个孩子,大儿子和女儿虽然都还住在家里,但他俩半工半读,经济上已基本独立,两个小儿子还在上初中和小学。我看到女主一早起来为儿女们准备早餐(好在美国人的早餐相对简单),而儿女们匆匆忙忙地结束早餐后,便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锅碗杯盘把洗碗池塞得满满的,要等到女主下班后再慢慢收拾,然后再准备晚餐。

女主有一男朋友,大部分时间也住在这里,但他似乎没有固定职业,靠打零工维持生活,经济上对女主的帮助也很有限。晚上四个孩子在楼上卧室休息,楼下除女主和她的男友休息在主卧外,其它房间如厨房、餐厅、客厅等都安安静静,空无一人。我所租住的这间小屋,就成了这栋房子里的一个小小的独立王国。房东全家包括她的男友在内共六口人,其中四个成年人各有一车。我在国内讲《世界经济地理》时,曾说美国人平均两人一辆小汽车,这个数据竟然在这个中、下层的普通家庭中得到了佐证,甚至得到了提升,可见车子只是一个代步工具而已。但这样的生活在当时国内的人听来却如石破天惊,无法想象。

这虽然不是一个富裕的家庭,但我和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因为房东不太讲究(当然她也没有讲究和奢侈的条件),对我也就不加限制,我可以随便做中国饭,炒中国菜,不必担心油烟。这一点让我的一位校友羡慕不已。他租住的房子离我这里只隔一个街区,走路五分钟就到。房主是一对白人夫妇,男的是一位工程师,女的是家庭主妇。女主每天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女主对我的这位朋友非常友好,但就是害怕中国人炒菜。因此我的朋友每天只能煮菜吃,想解馋时就跑到我这里来一起做饭。我做了什么好的中餐,会和女主家的人分享,而逢到节假日时,女主也邀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就是因为这种朋友般的融洽关系,让我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即使在我离开以后,我们也仍然互有往来。

说到我最初几年的留学生活,我的房东和我租住的这间小屋,都是我美好和温馨的永久记忆,都是值得我倾注笔墨而记述的对象。在一次节日聚餐的饭桌前,女主酒后和我开起了玩笑,说你和太太长期分居,要不要我帮你找个临时女友?这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说好呀,不过我太太来了以后,你还得负责把这个临时女友送走。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这间小屋,留给我的记忆太多了。因为留学初期语言不好,学习也就格外吃力,在这间小屋里,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就如我前面说过的,小屋有一扇窗户正对大街。很多和我一起留学的朋友,晚上如果在图书馆里打工或学习,回家时总要路过我这个地方,即使已是深夜了,也能看到我屋子里的灯光依然亮着。久而久之,他们便戏称这是“中南海的灯光”。而他们有事没事,总会走到我的窗前,在窗户上轻轻一敲,我就会轻轻地为他们打开正门。然后就在我的小小的独立王国里坐一会儿,聊一会儿,也算是为紧张的学习生活减压减负吧。

留学大约一年以后,由于某种原因,这所大学和国内母校的校际交流关系终止了,我们的生活费也中断了。不过那时我在校内校外打工已可维持生计。

我在校外打工时间比较久的是在一个赛狗场(Greyhound Racing Track)当Security Guard(中文把这个词组翻译为“警卫”,我觉得用在这里有些别扭)。我的工作时间是值夜班,不过这是朋友们戏称“中南海的灯光”之后的事。赛狗场曾经在美国许多地方流行,因为灰狗(Greyhound)速度快、耐力强,所以被用来进行比赛。赛狗比赛通常是在一个椭圆形的赛道上进行,灰狗追逐着一个机械兔子(假兔)绕着赛道奔跑,最快的狗获胜。赌客们则下注选择他们认为会获胜的狗。

比赛结束后已是深夜,而我就是这个时候开始上岗,每周三个晚上。诺大一个赛狗场,在夜深人静时却空无一人,除了偶尔听到灰狗的叫声外,四周一片死寂。开始时感到害怕,倒不是害怕有人来搞破坏,而是这辽阔死寂、空无一人的环境本身让我害怕。其实如果真有坏人来搞破坏,以我这等身手,又起得什么作用?

负责Security工作的我的老板,曾是一名军人,退役后又当过几年警察,年纪大了便在赛狗场负责警卫。在这个多元文化融合的国度,虽然不同族裔之间的融合,面临着诸多的问题和挑战,但这位老板对中国留学生却出奇得好。我这个岗位的前任就是一位和我同校的中国留学生,他考博后要离开,便带我去见老板面试。老板除了闲聊外,面试关键的话就说了一句:“你就干吧,这工作简单。”这种工作按小时支付的报酬比较低,我工作二十四个小时,他就按三十、三十二甚至三十四个小时上报来支付工资。在学校之间的校际交流关系终止和每月生活费中断以后,这份工作成为我上学期间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我因此对这位老板始终怀着深深的感恩之情。

完成学位以后,却很难找到和专业直接挂钩的工作。在找工作碰壁以后,我曾一度陷入迷茫,是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还是转攻别的更热门的专业?不过,没有多少时间让我徘徊彷徨,很快便开始转攻计算机专业,并在完成计算机学位以后,进入IT领域工作。这期间的艰难曲折,却另是一番滋味。

时光无声,岁月有痕。白驹过隙,日月如梭。不知不觉中,我已在美国度过了三十多个春秋,而在IT领域也摸爬滚打了近30年,直到2024年退休。环顾我周围的同龄人—-那些和我一样在美国求学求职的我的校友、同事和朋友们,也都经历过无数的坎坎坷坷,艰难困苦,但他们不断地开拓进取,踔厉奋发,砥砺前行,并最终取得了人生的辉煌成就。“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正是他们蓄力前行的最佳注解。为此,我曾写过一首长诗《远航》,现摘录其中两节于此:

当我们踏上一片陌生的土地,
也许我们有过迷茫,有过彷徨,
却不是冷月孤歌的漂泊,
也不是迷失方向的流浪。
也许我们有过坎坷,有过困苦,
却从不曾弯下坚实的脊梁,
也从不曾熄灭心中的希望。
因为我们的胸腔里有一颗不老的魂灵,
犹如排浪涌雪焰火腾空,
释放出无穷的能量和璀璨的光芒。
因为我们的生命里有一种不屈的意志,
犹如脱茧蝴蝶浴火凤凰,
向着既定的目标展翅飞翔!
我们学海遨游,
没有边际,却不迷航。
我们职场纵横,
没有尽头,却有方向。
我们跋涉苍茫的脚步,
虽然匆匆,却始终铿锵。
我们不做天涯过客,
我们以拓荒者的精神披荆斩棘,
我们以创业者的姿态筚路蓝缕,
我们要亲手缔造我们的辉煌!
看,那荆棘丛林的彼岸,
娇艳的玫瑰在含情而笑,
鲜花怒放,一路高歌,一路芬芳。
我们探索未知的渴望和向往,
终于美梦成真,
我们用自己的双手,
书写了人生浓墨重彩的华丽篇章!

有人曾说,每个人都有两个故乡,一个是父母所在之处,也常常是一个人的生长之地,一个则为自己余生的寄身之地,也常常是心灵的栖居之所。心安乐处,便是身安乐处。30多年过去,曾经的异国他乡,早已成为我的新的家园,新的故乡。晚清老人李叔同在圆寂之前,曾亲自写了四个字——悲欣交集,来涵盖他的一生。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遭遇坎坷的时候,人的一生到头来就是悲欣交集,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因此,我也想用这样的话,来涵括我自己的30余年:心安之处是家园,悲欣交集是人生。

作于2024年8月27日

作者简介:
宋建军,山西师范大学地理系1978级。1989年赴美攻读地理学和计算机专业学位,后在美国波士顿地区从事IT工作近三十年,现已退休。加拿大高校文学社会员。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周建成·TQC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全球征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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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园 新人生》新书发布会:Oakview Terrace(皇家庄园), Richmond Hill • 2024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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