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想起来饶有趣味,在我1987年来美国工作前,我在中国有过三个家园:扬州是我寻宗溯源的籍贯之所;上海是我来到人世的衣胞之地;而北京是我立业齐家、养儿育女的幸福家园。但自从我被中国轻工业品进出口总公司派到美国工作后,尽管作为这家国企在海外公司的老总住的是豪华公寓,但我还是觉得到了海外后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家园,心里头是空落落的。好在后来领导开恩,批准熟悉外贸业务的妻到我主持的那家海外公司工作,于是乎她就于1993年的某日带着女儿到美国和我团聚。从那一刻起,我们总算在美国有了一个新家园。
从1993年至今,整整三十年过去了,我们在美国新泽西州前后拥有享受新生活的两个家园,一个在奥瑞戴尔镇(Oradell),另一个在哈肯萨克市(Hackensack)。说出来您可能无法相信的是,在居住上述两个家园期间,我们都幸运地碰上了“友情不亚于远亲”的好邻居。下面我就来说说这两家近邻。
(一)令人难忘的老汤姆
1993年一家人在一起了,我们当然就考虑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了。那时候我们上班的场所是位于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但考虑到居住环境及学校教育质量(小女儿是高中生)这两大要素,我毅然决定在与纽约一河之隔、绰号为“花园州”的新泽西州北博根郡安家,于是我们就在一个名曰奥瑞黛尔(Oradell)的小镇买下了一栋带泳池、配车库、前有草坪、后有花园的别墅型房子。房子除了有两层正式用房外,其地下室已被装修成一个豪华专业、吧椅吧台及酒吧用具一应俱全的酒吧间。
小镇奥瑞黛尔是一个由白人中产阶级家庭为主体的“高档住宅区”,不足一万人口的小镇环境优美,街道整洁,民风淳朴,极为安全。虽说小镇中学高中部的水准达不到全新泽西州的拔尖程度,但其综合实力也可算得上是全州的上乘。所以,我们认为把新家安置在小镇奥瑞黛尔是一个明智之举。
搬进新居后,妻和我就来到后花园巡视一番,看看有哪些花园活儿可干。正当我们在花园的最后端忙着清理杂草的时候,突然间一位看上去大约六十多岁、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精精神神的白人老先生从住房的一侧走了过来。令人惊奇的是,见到我们之后,老先生不仅没有和我们主动打招呼,而且他的脸上还明显带着一丝不悦。来到我们身旁后,老先生二话不说,先埋头查看地面。正当我们茫然不知所措时,老先生一边指着地面的某一点,一边怒气冲冲地用英语对我们吼道:“你们为什么私自挪动界牌而占据了我家的地界?”一头雾水的我这才低下头来仔细查看他所指着的界牌。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弄清什么是老先生所说的界牌。原来老先生是紧挨着我家的邻居,他和我们两家地域的分界处有一条大约一寸见方、三寸多高的小木牌,小木牌的顶端依稀可见曾经涂上的红漆,这就是两家宅地的分水岭。老先生之所以说我家占据了他家地盘,是因为年深月久的居住,加上夏季暴雨和春天融雪的不断冲刷,界牌已经向老先生的宅地移动了些许。一见此况,我们当即向老先生耐心解释道:“我们是刚刚搬进来的新住户,对于界牌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如果您认为界牌歪了,占了您家的地,我们立即修正过来。”一看我们二人相当通情达理,老先生的怒火熄灭了。等到把界牌移动并扶正后,老先生对我们说道:“我叫汤姆,住在此处几十年了。你们以前的房主是个不讲理的家伙,我和他的关系不好。刚才对你们有点冒失了,请原谅。”说完话后,老先生汤姆扬长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妻和我都感到“这真是一个怪老头”!
我们是当年晚春初夏时搬进新房的,是个万物生长的季节,房前屋后的花草特别需要水的灌溉与滋润。然而当时天公不作美,久旱的天气无雨可下,整个新泽西州用水奇缺。面对此况,州政府一声令下:任何别墅型的家庭既不允许使用草坪的自动喷水系统来浇花草,也不可以手动浇水。作为特别听话的新住户,我们一家是严格执行了政府的规定。但过了不多久,我家门前的草坪由于缺水而呈现出干枯后的浅黄色,大片草坪逐渐失去生命力。就在某天傍晚,正当我们夫妇二人下班回家后面对着奄奄一息的草坪痛心不已之际,邻居老头汤姆又向我家走来。走到我家门前草坪处,他停了下来,然后一边指着草坪,一边大声地对我们说道:“我们这个小区是个花园式的整体,家家门前的草坪都应该保持得漂漂亮亮,可你们家的草坪竟然如此糟糕,真的是影响了小区的美观!”指责一番之后,怪老头汤姆又扬长而去。
我们知道,作为美国少数民族的亚裔居民,我们中国人有时难免会受到白人主流族裔的误解。然而妻和我都是极有自尊心的人。于是,利用夏去秋来的一个长周末的休息时间,妻(我当时不在)就决定独自一人给门前的草坪来个“旧貌换新颜”。按美国人习惯,当周末或节假日来临时,住在“花园洋房”里的居民们都乐于亲自打理门前屋后的草坪和花园,做一些诸如割草、培土、修枝、种花等园艺活儿,但很少有人自己动手对整片枯死的草坪进行“大手术”,他们一般会选择请专业的园艺管理公司来承包这类“大项目”。然而个性坚韧、从不信邪的妻决定自力更生、亲自上阵。于是乎,从一个细雨蒙蒙的秋日早晨开始,她自个儿启动了“草坪改造工程”。
只见她首先将草坪上所有的好草、枯草一一铲除干净,同时又对草坪表皮浅层下粗粗细细的树根加以拔除。清除树根可是个力气加技巧的大活计,妻用铁锹挖,用铲子砍,后来干脆用双手强拉硬拽,一刻不停地干了起来。这时候的妻已然是汗水淋漓,气喘吁吁,手上也弄出了不少血泡,但艰苦奋斗了一整天后,草坪边上堆满了挖出的树根,草坪地面终于被清理干净了。到了第二天,妻开始为草坪补充了从店里买来的大量的营养土,然后在土面上均匀地撒上新买的草种,然后浇水。耐人寻味的是,在妻进行这次“换草行动”的整个过程中,
“怪老头”汤姆时不时地站在他自家门前的草坪上观望着。
完工后已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妻正要拿起工具,收工回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只见“怪老头”汤姆突然走到了我家门前,然后正式地对妻说道:“你们明早起床后一定要时不时地看管好这片草地,如果你不看守的话,馋嘴的小鸟儿就会把种子吃个精光,那你就前功尽弃了”!说完这些话,汤姆又扬长而去,但他的脸色已经祥和了许多。望着汤姆离去的背影,妻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正是及时雨般的善心警告啊!看来‘怪老头’今天一点儿也不怪”。
自“草坪事件”后,邻居汤姆彷佛变了一个人。每当彼此在门前屋后不期而遇时,汤姆一改以往从不主动理睬我们的冷淡,而是相当有礼貌地向我们打招呼,我们当然也还以真诚的问候。写到这儿,您可能要问了:“‘怪老头’汤姆为什么突然从以前的不大友善一下子变得相当友好了呢?”之所以他突然改变了对我们的看法,就是因为他亲自目睹了我妻、一个看上去文文弱弱、个头不高的中国lady (女士),竟然只用了短短的两天时间,就把那么一大片草坪“折腾个底儿朝天”。汤姆被一个中国女人的干练和坚韧感动了,于是他就换了一个新的视角来看待我们这户新搬来的邻居。渐渐地,我们全家人和邻居汤姆就成了好朋友。从交谈中得知,汤姆是一位爱尔兰移民,退休前是一家银行的高管。
从此以后,但凡我们二人或是妻单独忙活着花园活计之际,一旦我们碰到比较难干的花园活儿,只要我们打个招呼,几乎天天都在花园或草坪上辛勤劳作的汤姆立马就来到我家,并伸出援手。最令我难忘的是,某年夏天的一个下午(妻不在家),天气突变,骤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雷电交加,几十年未遇的大暴雨连续下了几个钟头。忽然间,我感到家中地下室里似乎有潺潺的流水声,我赶紧下去一看,我当即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雨水灌进了地下室,水深已过小腿。与此同时,水仍然不断地涌入。我立马意识到,这一定是房前草坪的雨水排不出去,就顺着墙根流淌到了地下室。于是我马上飞快地跑到室外,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拿起铁铲就到了草坪。我在草坪的一端使劲地挖掘着,试图打开一道泄洪口。那时候,雨水夹着狂风疯狂地敲打着我的全身,然而我哪里还顾得了这一切,只是一个劲儿地拼命挖土。就在这个当口,我忽然感到身边好像还有一个人也在挖土,我猛侧头一看,原来是邻居汤姆身穿雨衣、手使铁铲正帮着挖土。在那一瞬间,一股暖流一下子流遍了我的全身,心里感动极了。原来,汤姆一看大雨倾盆,他就早早地赶到自家的草坪上忙活起来。工作干完后,见我也在挖土,就一声不响地赶来帮忙了。等泄洪口挖妥后,汤姆又随我来到我家的地下室帮我一盆盆、一桶桶地把积水清除干净。干完这些活儿后,满头汗水的汤姆对我一笑,连等我说感谢话的功夫都不留给我,就扬长而去了。
真诚的交往使两家邻里关系更加密切。时不时地,我会请汤姆来我家吃我们做的锅贴,而老汤姆呢,他常常把我请到他的家中,然后拿出爱尔兰人特别钟爱的百利甜酒(Baileys)来款待我。就这样,我们两家人友好交往了五年。直到我们在奥瑞戴尔居住的第五年,由于工作需要,妻和我双双被一家大公司派往北京,为他们管理在中国的业务。于是我们决定卖掉我们的房子,而打算搬进一套设施完备的公寓。当我们把此消息告诉汤姆时,老先生顿时十分失落。
自打妻和我到中国工作后,只要回到美国,我们总是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汤姆,彼此间保持着良好的联系。就这样,又是几年过去了。后来当我从北京回到美国后再次给汤姆打电话时,接电话的汤姆太太悲哀地告诉我:汤姆不久前因心脏病突发,不幸去世了。噩耗传来,我心中非常难过。但邻居汤姆和我们一家人的交往情义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
(二)快乐相处的老廖家
我们在美国的第二个家园安置在新泽西州北博根郡哈肯萨克市的一栋两卧两卫的公寓里,开始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新生活:除了白天在电梯里、大堂上与邻居们相互点头、彼此寒暄之外,大家各过各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和妻外出散步在离公寓不远的一栋别墅型住户的门前草坪上与一对看上去很像中国人的夫妇的邂逅,我的家又一次过上了快乐的新生活。此话怎讲?请听我慢慢道来。
与他们二人不期而遇时,他们正在门前的草坪上干活。与只长花草树木的汤姆家的草坪不同,这家人的草坪上既有盛开的鲜花,也有累累的蔬果。经相互介绍,我才得知他们来自台湾,户主姓廖。说来非常微妙,彼此间头一回相见,都有一种“他乡遇知己”的好感。
后来几经交往后,我了解到廖先生是一个在职电脑硬件工程师,也是一位业余时间在电脑上玩期货的高手,更是一名如假包换的“园艺家”。只要一有时间,老廖便在他家前后的草坪上操劳着“农活”。彼此熟悉了,老廖常常把绝无污染的时鲜瓜果馈赠与我。他种的黄瓜、番茄、扁豆鲜嫩无比。蔬果被烹调上桌后一品尝,其鲜香味道仿佛让我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时代在上海吃家常菜的时光。投桃报李,我们对他们的回报是:隔三差五地送他们特爱吃的饺子、烙饼、包子,还有我的“拿手好菜”梅干菜炖五花肉。
绝对要赞美的是,廖太太也非同凡响,她是一位身怀一流厨艺的能手。她做出来的红烧肉、酱牛肉、白斩鸡味道正宗、非常鲜美,尤其是她精心制作的猪头肉(我们所在附近的一家华人超市有切割后的生猪头供应)完全不输于北京天福号的水准。更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糕点制作水平让人拍案叫绝,无论是应景的粽子、月饼、元宵,还是台湾风味的凤梨酥、葱斩饼(台湾特色,并非葱花饼)、花生糕,她都能得心应手地制作出来,让人无法相信那是出自于一位业余爱好者之手。
廖家除了在美食上与我们家互动外,老廖还是一位热心助人的好邻居。一旦我家的电视机、手提电脑,或是其它家用电器出了故障,无论是大清早还是大晚上,只要我一个电话过去,工程师老廖立马就拿上工具箱开车来到我家。到我家后,他二话不说,甩开膀子就干。三下五除二修理完毕后,他喝上一大杯浓浓的煮咖啡(他的挚爱),然后乐乐呵呵地和我握手告别。这就是我的第二位好邻居老廖,一位值得一交的好友。
细细想来,我真的好幸运,到了美国后竟然先后建立了两个新家园,度过了和正过着快乐的新生活。写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个想法,我想用一首旧作作为本文的结束语。这首题名为《又访廖家》的七律是:夏日空晴我行早,欣欣又访廖公家。繁枝串串菩提子,满架累累龙蜜瓜。小憩庭中品清友,畅怀席上享鱼虾。微醺无忘携蔬果,笑待厨娘不住夸。
作者简介:
龚如仲,旅美华人,古典诗词和文学爱好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毕业于中国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英语系。曾任外贸部轻工业品进出口总公司驻美国公司总裁。出版有《岁月如重—兼谈华国锋》《东西南北中国人》《悠然时光》《如仲诗语》《My Life–Family, Career & VIPs》《清风徐徐》(台湾采薇出版社);《悠然斋诗文选》《花儿在身边开放》《清风徐徐》(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共八本书。目前活跃于海外各大诗群和文学社,是这些群体的骨干撰稿人。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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