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四房 • 作者:陶蓓蓓

Home Sweet Home.  家,是承载了我们一生最多记忆、最深情感的地方。于是房子作为家的具象,便成了很多人的执念。

想当年,姑娘时没有闺房,蜷缩在我窄小的钢丝床上当是美人塌了;结婚时没有婚房,蜗居在娘家简陋的朝北房间里当是新家了;出国时只有租房,有空调有热水当是最高配置的家了……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真没想到,来美仅三年多,我们就在这异国他乡拥有了自己的小屋。

扳着手指头算,十指正好够用,我的小家共挪过十次窝。其中买过四栋房,有三栋是新建的。一次次搬家,折腾中的趣味也算是人生百味中的一味吧?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最初,我们买下了第一栋房子。那时我们对建房完全没有概念,甚至连个取经的地方都没有。因我丈夫读博只用了三年时间,又无缝衔接工作,故在大陆留学生中算早工作的。朋友圈里大陆人还没有买房先例,而美国人的概念又不尽相同。比如房子价位的选择,我们大陆来的这代毕竟没有家底,加上初来乍到安全感还来不及跟上,更加不敢倾家购房;美国人则有根基,深谙挣钱能力是和年龄成正比的道理而提前消费,故美国朋友的房子价位都超出了我们的定位。又比如房子的朝向,我们中国人讲究坐北朝南;而美国人不在意,管它东南西北,360度什么朝向的房子都有。

幸好遇上一对俊男美女,南京人,南大物理系毕业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相似的背景和处境让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俗话说三个臭皮匠抵一个诸葛亮,何况我们有四个,还两博两硕。这家男的是通过CUSPEA读的博士,女的是自费留学。我是陪读出来的,后来拿的硕士学位,但自认脑袋够用。我们一起选建商,一起选地皮,一起选房型,最后选成为斜对门的邻居。

群策群力,我们确实改进了建商原来设计上的不少不足之处:这堵墙应该往这边推,那扇门应该换那边开……但毕竟都没有经验,故第一个房子错误多多,该犯的不该犯的都犯了。

那天傍晚各自站在尚未竣工的新家前视察,我俩突然发现我们家的房子和样板房长得不一样,可就是看不出到底哪儿不一样了。赶紧拉朋友过来看。人家物理博士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顺便还教会我一个英文词。他比划着说:“是pitch不一样!”是哦,屋顶的倾斜度不一样,房子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我们两口子自身皆属细长型,有那么些许哥特式建筑风格、高尖细的样板房正好长在我俩的审美点上。不懂这房子怎么就被造矮平宽了?干脆再矮平宽点,尤其屋檐加宽,类似Frank Lloyd Wright的prairie style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的草原风格),也好看。只能说这房子很好地诠释了中庸之道,恰介于高尖细和矮平宽中间——我最不喜欢的样子。

回家再看蓝图,买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蓝图上的pitch和样板房就是不一样的啊!如果说那时没有像斜对门那样买四卧而只买了三卧的房,增值性大受损,是因为那时的实力不够和认知局限,犯了难以避免的错;那么类似pitch这样的错,就是犯了不该犯的错。

不管怎样,乔迁之喜冲淡了所有不满。搬家那天,不到三岁的娃兴奋地站在新家门口,手舞足蹈地指挥:
“George,George!Come on, this way please(来,请走这边)!”那时的我们是断不会自掏腰包雇用搬家公司的。好在也没多少家当,又年轻有力,喊上三五朋友来帮忙,钱就省下了。George是美国人,开着皮卡是主力军。还有两位,一同胞一老美,都是单身帅哥。一身的力气,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他俩的车都装不了太多。

不知为何小家伙不指挥别人,专指挥George。皮球一样滚来滚去尽挡道,可一看肤如凝脂、眉眼如画的小样儿,就让人没了脾气。那时已经不年轻的George,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搬东西,一边乐呵呵地响应小朋友:“OK! Im coming, I’m coming(来啦,来啦)!”

George夫妇都是3M公司最顶级的科学家,为人也很好。他俩既是我先生的人生导师,也是终身挚友。九十年代中期,我先生有机会被公司外派去上海工作。可他有意,我无心,两人僵持不下。直到那天他和George夫妇去酒吧小饮回来,突然就改弦易辙说不回国了。原来是因为George夫妇说了,If Beibei says no, then the answer is no.(如果蓓蓓说不,答案就是不。)幸亏他们说话管用,避免了我们一场拆家运动。

转眼十年过去,当年的朋友很多离开了明州。朋友换了一茬,朋友的房子也都上了一档次。我先生总是自诩特立独行,但人是群居动物,怎么可能不受环境影响!我们再接再厉再建房。

这回的建商为了降低成本,房型只给了几版选择,不得修改。当然颜色和材料还是有很多选择的。其实没有选择未必是坏事,至少省心。可惜我偏喜欢劳心,每天跑工地上去监工。

几顿指手画脚以后,建商打电话给我先生,说我影响了工人工作,再去工地就要把我抓起来。我先生一听乐了:“Then you would have to amend the US Constitution to have her arrested on her own property(那你得修改美国宪法才能在她自己的地皮上逮捕她).”建商不得不认错:“I went overboard(我说过头了).”

别以为我先生在外面那样表现就有多宠着我,回家可是一顿数落。再去,便像是干坏事,鬼鬼祟祟地,我找事儿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那些含过的冤,负过的屈,没人怜香惜玉过。

儿子长大了,主意也跟着长大了。意见相左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儿喜深色,娘好浅色,各执己见。最后为娘的只好妥协,我选了我能够接受的最深的颜色。于是新房里里外外全是不深不浅、不暖不冷调。没想到的是,妥协换来的结果是两头落空:娘不喜欢,儿也不认可。

新房终于落成。这回搬家当然是请搬家公司了。渐行渐远中回首老屋,那个十年的窝,多少故事其中。儿子进去时洋娃娃一样粉糯一团的样子还在眼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不英俊少年。题外话,他越长越不好看怪不得我,我可是给他生得很好看的!他爹则十年如一日,一直努力工作,一直努力参与娃的成长,一直不努力怜香惜玉。而我也从妙龄少妇蜕变成了中年妇女,并收获了计算机硕士学位。

新居除了颜色,其他方面甚合吾意。最爱之处是loft,也许可以翻译成楼阁,是一空中平台。因为loft位于房中央,可以监控上下全房位的动静,我便成了常驻代表。可我家老爷似乎对新居并不满意,说,还是小房子好,过去回家一吆喝,老婆儿子就近在眼前;现在回家喊半天,老婆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儿子更是可以假装听不见。

可惜这第二栋房才住九个月,门路还没有摸熟就又搬家了。原因是为了换个好学区。我本是羊妈:别人家的孩子五岁都开始学钢琴,儿子不想学,咱就不学;十岁想学,咱就买了钢琴请了老师开始学;学了两年不想弹了,咱就放弃;读大学前突然又要学了,咱就换个老师继续……故买第二个房子时根本就没有考虑到学区。当然第一、二个房子,学区也都是不错的。我搬家其实更是跟风,想孟母三迁,迁一迁还是应该的。

第三次建房,建商是custom builder,意思是建商可以按照顾客的不同要求定制房子。无穷多的选择也意味着无穷多的折腾。

这个校区是老区,地皮紧俏,所以我们买的地是建商将一栋老房子推倒划分出来的四块地中的一块。深度还可以,宽度不够。要造三车位车库,按常理门面就只放得下两板块。而我们希望有三板块,显大气些。在建商给了几版图纸门面均为两板块以后,我决定自己动手。

我把图书馆里的建房设计图书一叠叠地搬回家,用上大学里选修的机械制图课中掌握的绘图技能,不知花了多少精力,画了多少图纸……最后终于硬劲把三车位车库和三板块门面,全挤进了狭窄的地皮里。当我把自己设计的图纸展现在建商设计师面前时,那个像是印度裔的设计师,全然不像我先生那样对我刮目相看,面无表情地说,没毛病,但一楼厨房冰箱两侧必须得加两堵承重墙。这两堵墙显然会影响美观,难为我不懂结构,只得认了。怪爹妈给的脑袋太小,还是不够用。

儿子因为对上个房子的颜色心怀不满,和他老子说:
“Dad, you and I each have one-third of the votes. Together, we can outvote mom. (爸爸,你和我各有三分之一的权力。我们联合起来,就可以否决妈妈。)”根植于小朋友骨子里的民主思想,让他笃定他找到了对付他娘的办法。他没想到的是他爹会这样回答他:“是的,你是有三分之一的权力,但是你爸爸的三分之一给了你妈妈。她有三分之二的权力,所以她说了算。”回头又对我说:“别听儿子的!你想怎么造就怎么造,这样至少你会满意,别又像上次那样搞得谁都不喜欢!”小子的阳谋就此粉碎,我终于可以独裁一把。

定制房,从房型到材料、到颜色……太多的选择,更多的错误。可喜的是所有前两栋房犯的旧错我都避免了,可恶的是新房犯的新错我防不胜防。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我一路高歌,终于让一栋独特、明亮的新房横空出世。房子设计合理,质量把关严格,我赢得了老爷的全面肯定。少爷对老妈子的付出则表现出不屑一顾。

又是十年过去。不英俊少年长大了,成了不英俊青年。期间,这位稀里糊涂的不英俊青年竟在学校近600名的高中毕业生中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上了明州电视台KARE11的专访节目《Academic All-Star(学术全明星)》。尽管他没能进入心心念念的哈佛,但去了哥大后就移情别恋了。

我认为这一迁还是值得的。但我先生不以为然,说这一卖一买房子里亏的钱,足够送儿子去私校读高中了。儿子坚决不肯去私校有什么办法呢?

一直以为下一个房会缩小规模。没想到空巢了,临老了,还买了一栋更大的。而且买的还是现房,在自己建造了三个房后。

只是站在房子前看了它一眼,我就沦陷了;发照片给儿子,他也是一见钟情。已经大学毕业在华尔街工作的儿子总是说他爹娘,不,是说大陆来的我们这代,消费观和挣钱能力严重不匹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栋房子就是因为儿子施压才买下的。

那段时间我先生正好在上海出差。因为时差,很多事情不能及时向他汇报请示。反正领导的精神就是要压价,我贯彻执行了。于是来来回回,买卖双方一时谈不妥价钱。找不到老子我找他儿子。这小子一听就急了,坚决不让再压价,一向好脾气的他竟口无遮拦:“It’s insulting to the seller(这是对卖家的侮辱)!”他老子是只想压价,不在乎能不能买到手;儿子却是只想买到手,不管还能不能压价。我在中间凌乱。纠结中最后择道中庸,我取了卖家最后要价和我先生出价的中间值。结果,成交。这回我总算得到了大小两位领导的一致肯定。

有比较才有鉴别。这新宅无论是颜值、面积、用材、选色、做工……绝对是全方位碾压我建的那三栋房。不过搬进来后才知道,什么叫中看不中用!

其实我自己建的房还是很实用的,充分利用了空间;而这新宅多出来的面积都用在了七拐八弯上。朋友第一次来访都绕晕了,说这房子可以预防老年痴呆。

房子中央有一see-through fireplace(透明火炉),旁边紧挨个座柜。朋友开玩笑说火炉边上的柜子是让藏钱的,烧起来方便。还真是,这房子的电、气比起前三栋,不是按面积比例线性增长的,是在烧钱啊!这和房子的设计有关。

因为地大树多,不是这棵死了,就是那棵有病。已经花了几万刀砍树了,不知以后还需多少刀?前三栋房可是一刀都不用。

一晃在这第四栋房子里也已经待了十年了。十年,足够让我俩肉眼见老,也足够让儿子颜值回升。儿子再次上了电视,这回是美国三大电视台之一CBS的黄金时间档节目《Amazing Race》。

除了第三栋房,每栋我们一待都是十年。不知余生还有几个十年?还会搬几次家?不管以后家落何处,作为第一代移民,我们都得感谢这片新土地上人们的包容、友好和支持,让我们可以在这里安家落户,安居乐业。

最爱庭院里的这一池水,我为它留下诗词无数。仅选一首作为结语吧:

七绝·莲花鱼池

芙蕖点缀绿荫塘,几尾花鱼戏水忙。
世外桃源心静处,回头不再道沧桑。

作者简介:
陶蓓蓓,计算机硕士。个人诗文集被北京国家图书馆永久收藏。另有作品分别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浙江摄影出版社出版。还有文章发表在《浙江大学报》《浙大校友》季刊、《世界日报》上。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周建成·TQC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全球征文活动

由加拿大高校文学社和加中经贸文化交流协会再次联袂主办的周建成·TQC建筑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新家园 新人生》文学作品全球征文活动经过近五个月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现已接近尾声。来自全球百余位作者积极投稿参与了本次高校文坛盛事,可圈可点,可喜可贺!祝贺佳作入选本次征文活动文集的各位作者!

本次活动由“TQC建筑”总裁周建成博士冠名赞助,由迈达金融林延滨总裁钻石赞助,由北美华人健康协会会长王培忠博士以及FOSON橱柜及台面陈亿军总裁黄金赞助,他们的慷慨解囊为本次活动的顺利进行提供了重要的财务保障。本次活动得到了广泛的积极支持和响应,以知名作家孙博 、刘荒田、凌鼎年 、岩波、庞进、万沐 、郑南川、红山玉、尔雅、杨柳等为代表的来自北美、大洋洲、中国大陆的作者们踊跃献稿,把如火如荼的征文活动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本次活动共收到小说、散文和纪实作品百余篇,经过编委老师们一丝不苟,日夜兼程辛苦而认真地审核、甄选和校对,最终采纳了符合征文规定的稿件九十一篇。

《新家园 新人生》新书发布会:Oakview Terrace(皇家庄园), Richmond Hill • 2024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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