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和老宋正乘着小艇漂荡在哈利法克斯的大西洋沿岸钓鱼。是老许，我按下免提键。“我和杨嫂在卡尔加里城郊的弓箭湖看云呢！对面洋葱山顶只有轻盈的卷云，又是晴好的一天。哈哈……”电话那头传来老许的笑声，一如既往地爽朗和豪气。
“我们这边吧，有些棉团样的高积云，也是阳光灿烂！”我说。“海边的天气说变就变呢！老许我跟你说啊，老吕还是老样子，乐观！”老宋拉起一条半米长的马鲛鱼，边摘钩边冲着手机大喊。
老许和老宋都是我二十多年前的初夏刚移民多伦多时就认识的朋友。第一天我迈进专为新移民补习英文的LINK班教室，人生地不熟的，便挑了个角落独自坐下。当时老师还没到，我随意翻着手头的英文材料，百无聊赖地等着上课。
“Chinese？中国人吗？”突然有人坐到课桌对面主动询问。我抬眼一看，对面一位中等个子的敦实汉子，浓眉小眼，双眸灼灼，面含微笑，伸出右手。我也伸出手，“是的，半个月前刚登陆”。“哈哈，我来加拿大快两年了，之前在温哥华，小半年前刚搬来多伦多。”来人的手不算大，但格外刚健有力。
他就是老许。他向教室另一边招手，“来啦，见见新朋友。”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瘦高个华人走过来，看着有些腼腆，有些文弱，但俊朗挺拔。他是老宋。一来二往，我们三人在异国他乡成了几乎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老许是江苏连云港人，老宋是安徽马鞍山人。巧的是，我们是同龄人，都属猴。老许比我大三个月，是猴头。老宋最小，是猴尾巴。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老许高中毕业后进了当地机关单位工作。在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血气方刚的老许耐不住平淡无奇的生活，不到两年便辞去旱涝保收的铁饭碗翻身下海，凭着一腔热血开了家当时称得上豪华的饭店。连云港城市不大，为人豪爽实在的老许交游甚广，觥筹交错间被很多“朋友”赊了很多无法收回的账，饭店不出一年就难以为继。老许好面子，不好意思一直追债，便关了饭店，然后一路向西，到了安徽宿州重起炉灶。在当地亲戚的帮助下，老许调整思路走大众路线做中小型饭店，生意红红火火。
跨入90年代，老许的餐饮生意开始不断扩张，在皖北的多个城市如亳州、淮北、淮南、阜阳开起分店。老许把最大的一家馆子安在亳州，因为那里是中国的白酒之乡，也是老许最喜欢的中国历史人物、一代枭雄曹操的故乡。后来老许结婚生子，娶的是亳州媳妇杨嫂。
十余年间老许挣下不少家业，儿子也渐渐长大。为了让儿子接受更好的教育，老许就在新世纪初开始办投资移民，并把饭店一家家盘出去。2000年，老许一家顺利登陆温哥华，一年多后转居多伦多。
老宋和我一样，80年代中后期上了大学，90年代初毕业工作。老宋学的是气象，后来去了省气象局工作。那时候的大学生比较稀缺，斯斯文文的老宋科班出身且一表人才，自然就成为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春风得意马蹄疾。大学毕业后三、四年间，老宋不仅事业蒸蒸日上，感情方面也开花结果。气象局里的一位老领导亲自做媒，把独养女儿介绍给了老宋。一位青年才俊，一位小家碧玉，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经过几个月接触，两人很快确定恋爱关系并登记结婚。1996年底，小两口喜添千金。
然而月有阴晴圆缺，生活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人下个绊子。女儿患有先天性脊柱侧弯的疾病，给老宋原本红红火火的小家庭兜头一瓢冷水，犹如塌了半边天。旁人异样的目光，亲友同情的口吻，都在给不幸的小家庭雪上加霜。小两口只能对女儿百般呵护，并动用各种关系四处求医问药，唯求心安。
转眼到了老宋女儿上幼儿园的年纪。由于天生的残疾备受欺负霸凌，小女娃对上学十分抗拒。妻子认为幼儿园不上也罢，可以等到孩子心智成熟些的小学再说；老宋却坚持要送女儿上幼儿园，并不断与学校和学生家长交涉。家庭矛盾随之而来，且不断放大。
最终，老宋的婚姻走到了尽头。老宋拿到了女儿的抚养权，却也失去了事业上的保护伞。褪去光环，老宋成了彻头彻尾的机关单位普通工作人员。老宋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带女儿，希望终有一天女儿能生活在正常的环境里。
然而，冷酷的现实轻而易举就击碎了老宋的努力和幻想。随着女儿不断长大，遭受的歧视和霸凌也与日俱增。老宋终于明白，再强大的个人，也只是时代湍流中一枚身不由己的碎石。女儿要换天改命，只有换个环境一条路。老宋申请了加拿大技术移民。2002年早春，老宋携女登陆多伦多。
我们三个同龄人在LINK英语班认识之后，一见如故。老许高中毕业工作、下海、移民；我和老宋读完大学、工作、移民，可谓殊途同归。我们成长于同一个大时代，持类似的世界观，有许多共同话题，又在移民浪潮中选择了相同的目的地。
当时老宋带着女儿登陆无亲无故、我孤身一人抵埠初来乍到，一直赋闲的老许就开着他的七座面包车陪我和老宋四处看房、租房、购置生活用品、看学校、逛景点。到了周末，老许一家三口经常带着老宋父女和我一起去郊游、野餐、划船、结识新朋友，相处十分融洽。老许的儿子有了同龄玩伴，老宋的女儿也如拨云见日，在新环境里日益开朗。
老许的妻子杨嫂不把老宋父女和我当外人，时不时整几道家常盘碟招待，做我们三人对酌时的下酒菜。我们三人的酒量旗鼓相当，坐而论道的时候，老许会说一些当年开餐馆时的江湖往事，老宋和我倾听之余，也会说说各自人生旅途中的高光时刻和沟沟坎坎。
有一次我们三家六口去离多伦多百多公里的安大略湖畔小镇Cobourg看沙雕展。艳阳下，我们四个大人坐沙滩上，挤在两把折叠阳伞的阴影里看两孩子戏水。老宋突然说，看那片不断向上凸起的积云，很快可能有大雨。老许和我看着群峰争奇般的云山将信将疑。老宋说：“等这堆云再高一些就是积雨云了，云底会变黑，然后整体变模糊，云山崩塌成漫天乌云，然后电闪雷鸣下起暴雨。收拾起来走吧！”果不其然，我们从沙滩匆匆赶回停车场时，一道闪电划开已如暗夜的天幕，豆大的雨点瞬间倾泻而下。
我们躲在车里看狂风卷雨洗刷天地，夸老宋是诸葛亮能呼风唤雨。老宋笑着说，这是他的专业，加拿大的云和中国的云都是云。老许说，这云没准飘着飘着就飘过大湖大海飘去中国了。我说，也许这片云是从中国飘过来的呢，带着故乡的水和气息。
后来出游的时候，老宋经常向我们讲解各种云的识别，预阴晴测风雨，推断天气。一起看云的时候，我们经常不约而同地想起故乡的山河故人，难免唏嘘，难免憧憬，难免感慨一番。
在老许的帮助下，我和老宋的新移民生活各自步入正轨。我进了多伦多一家华文报社做记者和编辑，老宋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开叉车。老许则继续赋闲，靠稳健投资吃老本享受人生。
转眼到了2008年夏。有一天老宋突然说要搬去东岸的哈利法克斯。原来他通过一个婚恋网站结识了小柳。小柳是位华裔单亲妈妈，带着年幼的儿子居住在哈利法克斯。老宋和小柳网恋了一年多，中间见过两面，彼此觉得挺合适。小柳受投资移民条件限制，所以老宋带着女儿移居东岸是最佳选择。
老宋临行前，大家聚在老许家。老许拿出了一瓶老酒，令人眼睛一亮。细高型瓶身几乎通体磨砂，独留正中间一块钢笔尖状的五边形透明凸镜，显映出瓶身背面印着的一尊古人头像，说不出的端庄典雅。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九十年代中出品的一斤半装55度古井贡十年陈酿曹操头像特别版。
“这酒的产地亳州，是我许某的发家之地，是你杨嫂的老家，更是曹操的故乡，” 老许说，“我读书不多，但曹操的《短歌行》还是滚瓜烂熟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几句，深得我意。今天给老宋践行，大家喝个尽兴！”。
酒酣胸胆，来了情绪的老宋说，新的国度新的人生，加拿大来对了，女儿快乐成长，千言万语浓缩成一个字，值！我说，加拿大让我实现了因长辈的期许而摧折的记者梦，在这里，只要你肯努力，万事皆可尝试、皆有可能。老许端起杯子说，在这里心安，睡得舒坦踏实。
老宋东游后，我们继续用电邮和电话保持联系，互通情形。老宋说，女儿到了哈利法克斯就喜欢上了海，游泳、钓鱼、看海鸥，还交了不少新朋友，快乐无忧地成长着。
2013年，老许的儿子被卡尔加里大学录取。老许和杨嫂一合计，决定随儿子举家搬迁。不久老许一家卖了多伦多的平房去了卡尔加里，在那里买了一栋独立大房子，一个高层单元，还有一个楼花。
儿子上了大学，老许的手又痒痒起来，于是重操旧业，盘了一间小饭馆。夫妻俩做老板兼做大厨又做伙计，堪堪维持但也乐在其中。不料2014年之后能源价格崩溃，卡尔加里的房市也随之大幅下滑，令老许的身家缩水不少。恰在此时，国内长辈因身体每况愈下而催归。2015年末，老许夫妻俩下了决心回国侍亲，便卖了大房子和楼花，只留高层单元给儿子居住。
老宋和小柳在哈利法克斯的重组家庭，也过得有声有色。两人一起在城郊盘下了一处离海近的B&B家庭旅馆，悠哉悠哉地边经营边抚养两个孩子。后来，老宋的女儿进了戴尔豪斯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市政府工作，和一位爱尔兰后裔男孩子交往着。
斗转星移，随着移动通讯和社交软件的技术进步，我们三人虽相隔遥远，联络却更频密。大疫三年，我们常在云端相聚。我们聊当下聊过去，聊家庭聊孩子，聊天上飘去又飘来的各种云。
2022年末，老许夫妻俩尽完孝道重返卡尔加里。此时，他们的儿子已经在卡尔加里某银行任职数年。夫妻俩就在儿子家附近另购一高层单元居住。
2023年中国农历新年我们云聚，相约夏天一起去老宋那里看大西洋。但杨嫂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病羁绊了老许。
老许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和老宋正乘着小艇漂在哈利法克斯的大西洋沿岸钓鱼。蓝天白云下，老宋的两鬓更显斑白。我想我也一样，电话那边的老许也一样。
“我和杨嫂在卡尔加里城郊的弓箭湖看云呢！对面洋葱山顶只有轻盈的卷云，又是晴好的一天。哈哈……”，电话那头传来老许的笑声，一如既往地爽朗和豪气。我能想象笑起来的老许，浓密眉毛下双眼眯成两条细线，灼灼放光，一如当年模样。
作者简介：
吕彤，复旦大学生物系毕业，2002年移居多伦多；现任复旦大学多伦多校友会会长；先后从事实验室研究员、技术员，传媒及保险理财工作；2022年荣获英女王登基70周年白金禧年徽章，2024年荣获胡子修参议员传承奖。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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