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的门前,停了两辆车子。一辆是蓝色的,一辆是银灰色的。蓝色的车子是我刚来的时候买的。那年10月下旬刚刚登陆多伦多,时值深秋初冬,到处都是寒气逼人。我们在朋友的帮助下在士嘉堡一带租了个房子安顿下来。那阵子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地广人稀,去买瓶酱油打瓶醋都得走二十分钟以上才能到离家最近的MALL(购物中心)里找到。
来到加拿大第三天就将出国时买的那双高级皮鞋搁置高处,换上了轻快的旅游鞋。从此后,无论去哪里就是一路小跑,应该说是一路长跑。反正老外们什么时间都有跑步的,我在大街上跑也没人笑话。去图书馆,两公里,跑;去华人超市买菜,两点五公里,跑;去教堂听经,三公里,跑;去学英语,三公里半,跑;去上驾校,一公里,跑。
跑,跑,跑。一个月下来,皮带又重新轧了两个眼儿,脸上又恢复了少年时的英气逼人,腿脚感觉轻松了很多。每当我满身是汗地回到家,洗完脸对着镜子,看到镜子里红扑扑的笑脸时,总想起大学时的疯狂诗句:“夕阳――给山峦的丰乳上留下热吻;初恋――给少女的脸庞抹上一层娇秀。”
有时周末儿子不上课时,总会踏上从国内带来的小滑车,和我一道奔向图书馆或买菜逛商场。在图书馆里,儿子学会了上网玩游戏,而我则在图书馆里写简历,摘抄招聘信息。生活得清贫而又充实,我们感觉到每天都有进步,每天都有提高,每天都有新知识获得,也感觉到,达到我们崇高的理想和宏伟的目标的距离每天都在靠近。
在与朋友们的闲聊中,我们得知没有车,就等于没有加拿大经验。因此,我们下定决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买辆车。新车一时还没有预算,就决定先买个二手车。
经过几次踩点和市场调查,我们发现距离我们家八公里的地方有一个二手市场,里面有卖二手车的。于是乎,我一口气跑了八公里,来到市场。左看一辆,太贵,右看一辆,太旧,上看一辆,不结实,下看一辆,太单薄。走出门外抽只烟,一眼看见了广场上停了几辆车。我又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中了一辆越野车,青蓝色的车身,铝合金的车轮,还挺新,一看牌子,嗨,世界名牌,和我在国内曾经拥有的那辆跑车一个牌子。我就问车主那对年老的夫妇多少钱。“三十五”。心中一喜,真便宜。但是,国内多年来逛自由市场养成的习惯还是让我条件反射的冒了一句:“便宜点,三十怎么样?”那白人老汉挺爽快:“好,拿钱吧。”(那位同学问了,什么车恁便宜? 自行车呗。汽车有卖这个价的吗?)
从此后,有了我的第一辆车,活动的半径也加大了几倍。去什么地方,一看地图,不远,也就是三个街区六公里 , 骑车去。左转右转,上坡下坡,每天回到家,依旧是热气腾腾。我骑着车子带儿子去图书馆,去买菜逛街,还跑了好远翻过了大坡穿过了铁路去一个社区中心的游泳池免费游泳。车子没有后坐,儿子就坐在前面大梁上。每次回到家儿子一下车,总是呲牙咧嘴地跺着麻木的双脚说:“我感觉我的鞋底都有一拃厚。”我小的时候父亲总是骑着车子带着我和哥哥,哥哥坐后面, 我坐前面大梁 。每次到家下车后我总能体会到那种厚鞋底的麻木。本想着儿子这辈子是享受不到那种刺激了,没想到来加拿大给补上了这一课。
就这样,我骑着车子去买菜,我骑着车子去递简历,我骑着车子去领SIN(社会保险)卡,我骑着车子去面试。
还有一次从图书馆回来,我让老婆坐在车子前面,沿着那羊肠人行道人行道,骑得飞快。把老婆吓得哇哇叫,让老婆也重温了一把多年前恋爱的欢乐,脸上也抹了一层娇羞。那时候,心里总有一个信念在燃烧:我一定要尽快地适应生活,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终于有一天,我收到了我的最后一个面试通知。小地图上一查,还没有公司的地址。搬出大地图,哇,在Brampton呢。但我已经有了一种感觉,这个工作非我莫属,我的未来老板恐怕找不到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在地图上用比例尺一量,五十公里!我有点心疼我的心爱的自行车了:这一个来回下来, 恐怕车子要大修了。
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我向和我同时登陆但已经买了一辆汽车的朋友发出了报喜和求救的信号。我非常感谢我的朋友,他接到电话时没有给我一点的推辞:“那有什么,不就是跑一趟吗,我在家反正也没事。”
那个星期一的早晨,我的朋友早早地来到家里,我们随便吃了早点,翻了翻地图,确定了最佳路线就上路了。那时候我们都是刚来三个月,对加拿大的交通情况还不是特别的理解,自己虽然有辆自行车,毕竟活动范围太小了点。而这次是真的要自己开车上路了。朋友说他上高速还没有经验,问我怎么样。我虽然也是新考的G2驾照,但我胆大有信心,并且也确实上过高速,就表示肯定。我的朋友真义气,放心的把钥匙交给了我,一点也不郑重,就像让我帮着他拎着什么东西一样的就把他新买的车交给了我。不止一次地听说在加拿大一不能借钱,二不能借车,车子出点事的话,不是修一修就完事的,在今后的几年内保险费都会受到影响,有可能还会留下什么不好的记录。“朋友重在信义。”此时回味,方理解其中包含的内容。
我们开着车沿着401高速公路西行。一上高速,我一脚油门速度就到了120。作为一个新手,开到这个速度,那种感觉像在飞。我一看里程表,连忙减速,又从超车道一点一点的变线回到了行车道。那天是个阴天,天空飘着薄薄的雪花,我的心情也有点沉重。每到大事临头时,我总会臆想着各种预兆,其中天气的好坏对我来说是影响成功与否的重要预兆之一。如果遇到不祥之兆,我认为破解的办法就是把它说出来。但往往说出来之后,不祥之兆消失了而吉兆又出现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又担心我的吉兆是否已被一同破掉了。那天的情形就是在这种矛盾与复杂中紧张着。我把天气阴沉的不祥之兆告诉了朋友,朋友安慰我说天气没关系,重要的在于个人的努力。我心中窃喜:破了,破了,这不祥之兆被破解了。谁知走到半路,雪慢慢地停了,天空竟然放亮了,吉兆似乎要出现了。我心中一阵紧:完了,这吉兆出来也白搭了,我已经把它给破了。
想我以往总是号称心理素质比较稳定,越是逆境越能咬牙挺住,总有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的信心,可那天竟也有些 紧张。由此可见一份工作对于一个新移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其实当时我紧张的原因主要是我有充分的把握认为这份工作其实就是为我准备的,由此而引起破釜沉舟的紧张心理罢了。
面试的过程不复杂,三言两语之间就让总经理对我的经验充满了信心。接着就开始介绍公司的福利待遇,我的头都大了。那些政策性的词汇就是中文我也得费劲琢磨一番。好在不需要回答,听着听着我竟然有点走神,开始担心我的朋友是否等急了。最后,老总问我什么时候来上班,我心想这么远,自行车恐怕是不行了,就要求有个一星期时间宽限我好买辆车。老总一愣:“我刚才不是说公司给你提供交通工具吗?”天哪,我英语竟然那么破,老板说的什么我都没听明白。我那天是学了一个词,恐怕是终身难忘了。Vehicle――交通工具,名词,读[’ viekl] 不读[’vehikl]。
出来一看,朋友正在车里听音乐呢。此时的天已完全放晴,明媚的阳光刺破了云层的那种景象好像只有在好莱坞的科幻片里才出现过,我的心情也正如那晴朗的天空一样,此时,才感觉到这北美的天空,虽然冷,但也确实有清新的时候。
拨开乌云见太阳,一个真正吉祥的征兆——我得到了一份工作,公司还送辆车。
2002年2月,我有了我的第二辆车,2002年新款道奇卡拉万七座面包车,银白色,流线型。我第一天接车时一看里程表,才76公里。家乡的妹妹听说了,给我寄来了“一路平安”标记的的中国结吉祥符。我把它挂在了国内司机常用来挂毛主席像的后视镜上,那吉祥的红色中国结给我带来了祖国亲人的关怀和爱护。朋友看到我的车,说:这么大,在国内这车也得三四十万,要搁在县城里,恐怕是只有外宾来了才开出来用一下。
自打有了车,周末我们也能开着车去买菜了,像所有安定的新移民一样,一家三口,开着车去买菜,买一大堆的菜,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每次都要考虑是否能拎得动。生活是如此的平静下来。
人常说饱暖思淫欲,人心永不满足。我刚开上车的时候,心里那个感觉哟,正是“小美他奶奶――老美;美她妈妈哭半夜――美死了”。可是渐渐地我开始觉得我的卡拉万不如福特的探险者(Explorer)或者通用的吉米(GMC JIMMY) 车那么厚实,一踩油门,也没有那种力度。总羡慕人家有好车的人,一踩油门,呜……飞驰而过。一次当我的朋友赞赏我的车的时候, 我表示了我的不满。
朋友非常鄙视地白我一眼说:“得了吧你,烧包什么呀。不花钱白送辆车,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真是‘要饭的还嫌馒头凉’。”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该满足了,虽然比不上吉米,但也比小丰田强。“人家骑马咱骑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后面还有走路的呢,再往后还有拉车挑担的呢”。曾经看过周星驰的一个片子,乞丐状的周星驰冰天雪地中讨饭来到大户人家,大户人家小姐看他可怜就叫丫鬟给他几块碎碳暖暖身子,只见那周星驰哆哆嗦嗦的接过碎碳,紧跟着就问:“能不能再给点碎银。”气得那小丫鬟差点没把碎碳给没收了。咱总不能那么不知足吧。
我有两辆车,一辆青蓝色的,山地车,世界名牌,兰陵牌。一辆不怎么有名气却是北美最流行的道奇卡拉万,在中国叫商务旅行车。有时候有时间呢,我会在院子里擦车,也会把我那正当壮年却已退休的兰陵车推出来擦拭擦拭,忆苦思甜一番。说实话,我对我的兰陵车更有感情一些,因为他是我登陆北美后拼搏与奋斗的见证,记录了我最艰苦也是最辉煌的一段历史。最重要的一点,那是我的私有财产,是我花了30块加币买来的,当年折合人民币也有一百五十多呢。
后记
2003年妻子考到驾照以后,给她买了一辆顶级配置本田的Accord,那辆退役的兰翎跑车连儿子都嫌旧了,也给儿子买了一辆自行车,只在街道上和小朋友们玩耍时骑。他的年龄还不能上街骑自行车。2005年,我的Caravan三年十万公里行程到期,我又换了一辆SantaFe越野车,再后来,每三四年换一辆车,对车子的感情还是原来的好。
作者简介:
李立新,技术移民。从事饮料包装技术工作。移民之后,以积极热情的态度面对生活。热心为华人社区做公益工作。喜爱太极拳。喜欢中国传统文化。 在疫情期间的两个冬天,义务传授太极拳。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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