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年张帆被劝退学对同班同学们来说是不小的意外和惋惜。这么好的同学，与人为善，朴实无华，助人为乐，成绩优秀，怎么会这样就离开彼此刚刚熟悉的“小家庭”呢？
班长、团支书、生活委员、全体室友都送。老四不知为什么没出现。大家七手八脚帮拿行李。
行李基本没有变化，和一年前来时一样。除了多一个手电筒，几乎一样。
同学们嘻嘻哈哈，聊着班里的各种趣事。在校门口等车，班长提议大家一起合个影吧！叫来门口摄影摊，大家把张帆围成一圈，高高兴兴。只有团支书有些落寞的样子。
火车上，近处的杨树飞一样的过去。远处的房舍似乎还有些恋恋不舍，不易觉察地慢慢消失。
刚才同学们争论着帮助托运行李，张帆觉得就像是别人的事。头脑一时乱得理不出一个头绪。
这一切就要回到原点，而且不再有另一次机会。
因为有肺病一向食欲很好的张帆突然没有食欲了。送饭的车辘辘地过来，饭不是特别贵，但是份量很少。转过来，列车员也不看他，提醒，“过这村没这店了啊！”
是啊！人有多少程度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啊！拼命就够吗？沙土烧成器遇水梁也断、底也漏。砂器不成材啊！
天色逐渐暗下来。是太行山还是吕梁山呢？过了一个山洞，远处山的轮廓像稀奇古怪的野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时候要是在学校，正是和西子在一起练球呢！每次接一个险球，西子都会大笑！银铃般的声音，似乎带着江南水色！
西子啊！西子！对你的爱，有习惯的兄妹间的关怀、有青春本能的异性相吸。有你的每一天，道路没有坑洼、天空没有乌云，没有任何痛苦的根由。
自信没有影响学习，在给西子讲解自己对题目的领悟的同时，自己的理解只有更深刻的呀？
读书、打工、恋爱！难道自己太不自重了吗？年轻的生命，没有节制，想得到一切，终有天数是过不去的坎啊！
凌晨，张帆还是没有一丝睡意。火车进入关中平原，窗外已是豁然开朗。“打回原形”这四个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张帆苦笑一下，肺病，怎么就让自己得上了呢？也可能是因为家乡封闭，空气清新，没有免疫力。到了大都会，一经劳累。
到家，小妹妹大喜过望，抢着帮助拿行李，几乎是倒退着走！太想念哥哥啦！哥哥变白了许多，比寒假时又瘦了。脸上到多处些许红晕。哥哥有说不出的俊美，好像电影名星似的。
大妹问，“哥你放假吗？”
张帆含糊的应了一声，“嗯……”
大妹妹早已代替了哥哥的角色。自从哥哥到县城高中住校，挑水的活就就归大妹啦！
平时家里有事，妈妈总是习惯性地和女儿商量。年龄十七不算小，已经是妈妈的一座小靠山。事事懂得匀让。妈妈对哥哥寄予无限的希望，大妹也非常尊敬亲爱的哥哥。
寒假回来，哥哥不像以前和两个妹妹有说不完的话。总是出神、写信。妈妈总是想当然的问，“那闺女长啥样？有相片没？”哥哥笑而不答，一丝羞涩。大妹总帮着辩解，“也许是给老师同学写信呢？”
大妹潜意识里真很希望四口之家就这么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不要有什么分离和变故。现实里，哥哥渐行渐远，大妹也颇能理解！哥哥太优秀啦，只要哥哥好，什么都好！
妈妈眼睛不离张帆，探寻的目光让张帆下意识地回避。
回避是没有用的。张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告诉妈妈，“我被学校劝退了！”
妈妈问，“什么？学校劝你退学？”妈妈嘴唇神经质地快速抖动着，急切地看着张帆，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答案。是学习不好？是打架斗殴？是小偷小摸？一个个念头出现就马上否定啦！
“我有肺结核！”张帆说。
“啊！”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好像极度疲劳地靠在椅子里。张帆忽然发现妈妈是那样瘦小，坐在那里像一堆衣服堆在那里。
“没惹什么祸就好！有病咱们治！现在肺结核也不是什么绝症。”妈妈说。
“那为什么不能在学校？上课不是耽误了吗？”小妹问哥哥。
“要休息，也会传染！”张帆说。
“我不怕传染！”小妹哽咽啦。
“到家就好！什么都好说！”妈妈微笑着。
家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屋里院子都是儿时以来没有变过的，张帆总是和京城、校园的一切做比较。
校园的一切怎能忘记？一封封字迹工整的来信恰似雪片。张帆彻底搞懂了乡里邮局的运作节奏，总是在星期四同时来几封。无可奉告，还是不回的好。雪片三个月后停止了。
最要紧的是经济来源。过去高中驻读，上大学，家里自己都不考虑家境的窘迫。一切的希望都在将来，而将来自然是美好的。
村里同龄人，三三两两地去山上采石，宝鸡是凤鸣岐山的地方，山上有很多采石场，周围城市建设如火如荼。张帆在小伙伴们的劝说下也去了。山上尽有一些张帆能干的轻活。清理场地、装炮。因为张帆是大学生，包工的还愿意信得过他。
到了发工资的时候，邻村的小青年脸色就不好看啦！一天二天地话里就带出来啦！这种地方绝对不认为知识就是生产力。
张帆觉得责任还是在自己，想多了，暗自垂泪，找个休息日下山再没回来。
母亲和妹妹依旧是张开双臂无任地欢迎他回到亲人的怀抱。
后园里头茬韭菜下来，家里不一定要吃它，还是到镇上卖个好价钱。在农贸市场刚找个摊位蹲下，就有一个饭馆的伙计过来都要下啦！
零售当然可以卖多点钱，可是等得久了三个人耽误时间，还要吃中饭，成本也高啦。
兄妹三人推着韭菜车跟着伙计来到饭馆。饭馆生意好得不得了，排着队！付完帐，老板给包了五个新烙好的葱肉馅饼，冒着好闻的香气，烙得金黄。
三人没有逛街，拉着空车回家了。一番你推我让，还是小妹坐在车上。小妹打开纸包，边吃边笑说，“天上掉馅饼！”哥哥没有说什么。
当晚张帆非常沉默，低头不语。妈妈问大妹，“今天集市上怎么样？”
大妹说，“热闹得很，饭馆排着长队。”
“妈妈！我们到镇上开餐馆吧！就卖臊子面。南来北往的人，有汤有水地吃一顿，多好！”
天一亮，张帆就到镇上观察地形。最终选了离菜场不远的一间出租房。房租不贵、煤气罐有人送、人流多且不追求大餐、食材方便、新鲜、批发。
村里小学换下的旧桌椅板凳商量下借来，赚钱后买下、赔钱原物奉还。反正铺上塑料布应该没问题。老校长是看着张帆长大的，一口答应！神采飞扬地讲起1960年自己一次镇上下馆子的窘境，哈哈大笑有些夸张。转过头，一阵无语凝噎。
校长女儿彩凤是大妹的同学，几天里总是在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出现。饭馆开张一个星期，彩凤来镇上三次。每次路过餐馆都充满着好奇心。乡下姑娘，干活是天性，洗菜、洗碗、切菜，比帮自己妈妈做事更有趣似的。和大妹有说不完的话，好像童年生活的简单延续。
很幸运，餐馆的生意非常好！这绝不仅仅是选址的问题。臊子面，碗筷不精致，可是放到碗里的东西样样是可吃的，没有一样需要挑出来放到桌子上、丢到地板上，清洁工作量也小。肉的筋皮、血管、菜的大叶、菜根再忙也要剔除干净。
彩凤正式参加饭馆的工作后，看到张帆应对房东、菜贩、工商局、城管、有脾气的客人、老人、小孩，一桩柱一件件，内心非常钦佩这位大哥哥，心里对好友大妹有那么一丝嫉妒！
看看生意站住脚，可以养家。张帆决定在市中心再开一家。这时候家具、简单装修都不成问题啦！
安排一下，小妹继续留在原地。市中心的新餐馆铺面大，张帆和彩凤到新餐馆。
客人误以为这是一对年轻夫妇。开始彩凤很生气，给客人脸色看。张帆非常认真地解释是老师的女儿、妹妹的同学，云云……
逐渐地，生意忙，也没功夫解释那么多。彩凤忙忙碌碌的鲜活身影、风趣阳光的笑声，让张帆似乎舍不得再纠正客人。彩凤也权当客人在开玩笑，反问客人，“你猜、你猜、你猜猜……”
一天，张帆的体检单上明确无误证明肺结核已经彻底好了，病灶形成钙化点。
晚上饭馆关门打烊，收拾完毕，张帆兴奋地把这消息告诉了彩凤。除了母亲、妹妹，还能有谁更希望自己好？
果然彩凤激动得哭了！张帆心里明白彩凤可能以为他得的是绝症。
该回村了，张帆拉彩凤起来，两人拥抱在一起！
逐渐，返校读书进入日程。张帆不断在新闻、媒体上看到大学生不包分配后找工作难、北大才子当街卖肉的故事。这种事并不多，张帆却声声入耳。
餐馆的事业兴旺发达、和彩凤如胶似漆，张帆试着一点点说服母亲不去复读。母亲不以为然，“过去那么多年的努力就打水漂了吗？你毕业就一定找不到工作吗？”
张帆是个孝顺孩子，虽然自己的事自己完全自己可以做主。他不想和母亲吵。
两个餐馆分别扩大到三十个座位和五十个座位时，彩凤告诉张帆自己怀孕啦！
张帆拉着彩凤坐在自己的腿上，无声的泪水滴到彩凤的脸上。他心里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今生今世想要的都要了、该有的都有啦！一点都不差！
彩凤的事，是说服妈妈最后一棵稻草！
彩凤是村里最美的女孩！校长家也是令人尊敬一家人。儿子自己打拼的能力也根本不成问题。
张帆找个单独的机会和母亲解释，“妈妈，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法回学校的！如果校长告我，我就身败名裂啦！”说完看妈妈的脸色。
妈妈笑说，“就不要再拐弯抹角！孩子！你有城府、有担当、有眼光。你好妈就高兴！不要拐弯抹角！咱们有多少钱？花！找人和校长家说、尽快办婚礼！”
转眼孩子已经十岁，店也开了六、七家，张帆在宝鸡政协也是达人。唯一让两口子不顺心的就是孩子的教育。在中国，不读书不行，读书也难成事。孩子各种课内课外是一笔巨额支出。支出也罢，意义又不大。
各种场合、朋友圈子，全是在谈移民加拿大。张帆和彩凤也犹犹豫豫半推半就的搞了个多伦多的企业家移民。
全是为了孩子、为了孩子！
多伦多，我来了！
多伦多不相信眼泪，可是彩凤不停地贡献眼泪。这样一个英语国家，一切信息、资源都是间接的，国内靠常识可以去做的事，在这里问一天两天都没有头绪。
两口子带着儿子办入学手续。带路的朋友三言两语就和学校谈妥。感觉很多细节没有涉及。学校是不是重点？朋友马上说，“孩子别无选择！”再想细问，觉得不能耽误朋友太多时间，只好作罢！
回头看看张帆，像怕跟丢了似的一脸茫然紧随朋友身后。彩凤忽然觉得非常无助。
接下来的几天，儿子总是笑呵呵上学、放学，玩玩游戏机。似乎很快就能欣赏电视的英文动画片。
没几天老师来家访。费好大劲弄明白是儿子完不成作业。张帆看了看英文作业，也是爱莫能助。彩凤一阵着急，第一次和张帆吵了起来，其实就是发泄一下两个月的郁闷之气。结果吵架就成习惯，每次都是以张帆无语告终。真正的无语，是在无理可讲的时候。
移民的条件就是做一个生意。张帆和彩凤商量，“我们要做什么生意呢？”
“当然做餐馆”彩凤说。
注册公司、找场地、装修，都有专门的公司负责。如果买二手店，也有地产经纪帮忙。
接下来几个月，发现士嘉堡地区餐馆林立，有上百家。光专营各种面的就有兰州拉面、日本拉面、牛肉面各种。
看到房东的儿子穿着运动装拿着羽毛球拍，推门进屋。张帆想到自己孩子在宝鸡参加校体队训练。应该继续。
问清房东儿子，第二天就带孩子去了羽毛球馆。羽毛球馆其实就是两间仓库联通，比国内还简陋一些，不过安全防护的细节考虑得很周到。
孩子练球，张帆没事。球馆的老板是宁夏的。认半个老乡，都说中国话，就聊开了。
老板发现张帆对羽毛球馆很有兴趣。问，“什么工作？企业移民？二十万的生意？”
第二天老板就说，“我这个球馆想转让！”
“你自己做什么？”张帆问。
“我要休息一段时间。”球馆老板回答。
张帆带彩凤过来看，彩凤觉得场地很大，也比餐馆轻松。收益吗，球馆老板的解释也很靠谱。
于是一个月后，他们就成了羽毛球馆馆的新主人！
生意有了，移民条件不成问题。为了适应新生意，张帆彩凤忙得顾不上吵架。一时相安无事。
不料按倒了葫芦起来瓢！儿子的学习又出了新问题。这孩子不爱学习，非常的不爱学习。像他妈妈一样一样的，事事都竖着耳朵关心，就是不能安静下来看看书。看来智商真的遗传，张帆对儿子未来寄予的无限希望似乎渐渐烟消云散。
儿子长得很快，实际已经和张帆一样高，就是瘦、脖子略长，还是小孩子模样。爸爸对儿子的未来是淡的。孩子在茁壮成长着，自己过去吃过的苦不会在孩子身上重演。
彩凤逐渐结交了一批姐妹，就是ESL班的。政府出钱，让这些新移民学英语，尽快融入加拿大社会。移民们用另一种方式在利用着，课间当然说中文，课上还是用中文小声交流。老师提问，支支吾吾。都是成人，老师不必批评、施压。
各种有用的信息、可利用的加拿大政策都在快速的人肉传递着。可以说，ESL没教成什么英语，但是确实起到帮助新移民适应加拿大的作用啦。
大家带着菜轮流去人家聚会。这次是郝大姐家。郝大姐的丈夫非常健谈，永远是一个中心，除非不开心的时候。然而，他永远十分开心，郝大姐永远用满意的目光和他随时随地制造相视而笑。
大姐丈夫在一个边远省份大学做教授，但是经常回多伦多。谈自己的科研成就、谈名校读书的儿子。
谈科研没人感兴趣，尽管别家也有做科研的，聚会是图轻松来的。沙龙不该揪住一个话题、一个人深谈，这是普天下的铁律。
不过谈孩子就两样了，女人们急切地询问，希望自己，确切地说自己的孩子能少走弯路，未来的路令人艳羡。
听着听着，彩凤低下头，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丈夫其实是个只有高中文凭的高中生。
彩凤和张帆的话越来越少。羽球馆一天天走向正轨，彩凤来得也越来越少。
一天，张帆正忙着给客人穿羽毛球拍的线。忽然一个声音，“您好！我这只旧拍子能帮穿一下吗？”然后放下拍子，自顾过去打球。
张帆拿起这只球拍，开始工作。越看越眼熟，把手上竟然还刻有Z.X.两个字母。看着这两个字母，张帆明白啦！张帆向区域里张望，也看不出所以然。
要不要相认？过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一切都回不去了！还是回避吧！彩凤已经看低自己，西子更不可能和自己有任何共同语言。
西子打完球，换了衣服，过来取拍子，交钱正准备走，忽然定住了，“你是？”
张帆淡淡地笑啦笑，“张帆!”
“你已经认出我啦？”西子问。
张帆默无所答，拉了一张椅子请西子坐下。
两人分别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脉络清晰毫无悬念。不知为什么，西子没有谈自己离婚的事，约张帆一起吃晚饭。张帆隐约感到西子是个自由人。
张帆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不回去吃晚饭啦！对面也不问为什么。西子隐约感到老夫老妻的之间的淡然。
两个人开着一辆车，在附近的胡杨树拉面馆坐下。啤酒上来，西子先喊，“为久别重逢干杯！”，然后一饮而尽。
西子红红的眼睛盯得张帆有些恐惧。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西子问，“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张帆回答，“不想拖累你！”
“这病可以好、而且你恢复得不慢啊！不会拖累我啊！”
张帆一阵羞愧，第一次为自己的当年的冲动感到悔恨。话到嘴边改啦口，“当时需要有人养家。”
一顿晚饭大家再也无语。
接下来西子成了球馆的常客。一次带了蟹黄面给张帆。张帆正饿，狼吞虎咽地吃了。从此后，几乎凡是西子做出自己满意的东西，必给张帆带尝尝。或者说，西子做饭的热情越来越高！
时间久了。也就无话不谈。只要西子来，张帆必陪练，不计时间。西子讲，马上要有一个思源杯高校羽毛球联赛，本来要在一个药厂的俱乐部搞，没谈妥。张帆说，“我们的场地够吗？如果够可以在这里举行。”
天上有个太阳，水中有个月亮。
作者简介：
铁木尔，浙江大学工学博士（机械工程）。加拿大中国高校校友会联合会会长、加拿大高校校友商盟副执行长、加拿大浙江大学校友会会长。1997年移民加拿大，任北方电讯高级软件师。2004年起曾经营The UPS Store 连锁店，现主要业务是Business Services/IP Services。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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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成·TQC第二届加拿大“高校杯”全球征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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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园 新人生》新书发布会：Oakview Terrace（皇家庄园）, Richmond Hill • 2024年11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