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提着行李箱拉开大学路120号北楼的大门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这是1987年2月的一个夜晚,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通往这个大门的路和路沿只有轮廓依稀可见。机场的车只能将我送到路口,要走进门还有十几米的路。刚下车,踩入深深的积雪有点一脚踩空的感觉,我的双脚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脚印,伴随箱子拖行过的痕迹是这晚进门路上唯一的印迹。
几个月前在北外出国人员培训中心办理出国手续时,我问过几位曾经来过这所大学进修的老师,他们说这里每年从11月开始一直到3,4月份雪都非常大,因此我是有一定的思想准备的。我穿着一双半高腰的靴子,这是上世纪80年代在我居住的那个中国中部城市里能找到的最高腰的鞋子了,但在这个高度对付这里的积雪还是相差了不少,积雪已经没过了靴筒,雪从靴子的边缘渗了进去。我赶紧拍打着裤腿和鞋子上的雪花,拖着箱子去拉第二道门的把手,门是锁住的。记得研究生院发来的材料上提到过这里的公寓都有门铃,我看见左侧墙上有一块排列着数字按键的板子,就走过去查找201房间的门铃键。
201房间的按键上的号码是磨损得最厉害,已经完全看不清楚数字了,但我凭借上下按键的排列顺序,很确定地按了一下那个唯一的没有数字的按键。等了一会儿,门吱吱地响了一下,我拉了一下门把手,第二道门开了。我提着行李箱,从楼梯走上了二楼。二楼的灯光有些暗,201房间是走廊边的第一间。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门,推开走了进去。
房间里非常温暖,我从外面进去有种热气扑面的感觉。一位中年男子从桌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自我介绍说他姓陈,是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的管理员。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开襟毛衣和浅色的运动裤,显然是在等我。我报上姓名,还没等我详细介绍自己,他就热情地握了握我的手,说领馆教育组已经通知了联谊会这几天即将报到的几位学生,我是到得最晚的。联谊会对于公派留学生有接待的义务,只要不违反租约规定的居住人数,都会尽量安排。但这几天房间的床位已经满了,最近一段时间只能委屈我睡沙发了。他指了指靠墙的一张长沙发,一边把几张散落在沙发上面的《人民日报》整理好,放到了前面的饭桌上。一边说道:“这里条件比较简陋,不过是很多刚落地的学生学者们的第一个家,生活上有什么需求我们也会尽力帮助。”
我环顾了一下这套公寓,右侧走廊两旁有两扇门紧闭着,尽头的门开着,那应该是洗手间。我所在的这间是客厅,客厅左边隔出来的部分应该是厨房。老陈指了指走廊尽头开着的门说:“洗手间在那边。你可以去洗个澡,不过大家都已经睡了,有几位平常起得很早,所以动静要轻一点。”
我道了声谢,打开箱子准备整理一下东西然后睡觉。这时我才意识到,行李箱里除了几本需要的书和换洗衣物之外,什么其他东西都没带,比如被子、枕头之类的本来就打算到了学校再置办。枕头倒不难解决,我们那一代人学着电影里的革命导师,用几本书垫着就可以当枕头了。我带了数学手册、朗曼英语词典和几本计算几何学教材,完全够用,只是没有被子。
老陈打开门边的衣橱,从上方的架子上拿出一个包,拍了拍灰尘递给我,“这是个睡袋,拉开拉链就能当被子用了。”接着,他又打开冰箱,指着一袋面包说,“这袋面包是我的,晚上如果饿了可以拿几片吃,牛奶在这里。”我看见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心里非常感激,连忙道谢。“今天太晚了,你一路辛苦,早点休息吧。这几天要办的事情明早再说。”说完,他就转身回房间了。
沙发有些旧,但足够宽敞,睡袋很轻,屋里很暖和,没有冬天的感觉。
三十多个小时前从北京三里屯凌晨出发到北京机场乘坐中国民航,在东京成田机场转乘日航飞往温哥华,最后从温哥华转乘加拿大太平洋航空(CP)飞抵多伦多,然后乘机场小巴到学校,这一路上大脑高度兴奋,眼睛应接不暇,每分钟都有新的可看、可学,没好好地睡过一觉。那一夜,我睡得非常妥帖、安稳,感觉就像在家一样。至此,心安之处即是新家园,日出之时始为新人生……
作者简介:
管錬,信息技术专业背景,1987年来加拿大,一直在加、美、中三国做信息技术相关工作。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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