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
何曼在湖边的公园里散步。湖上有很多鸥鸟。有的在阳光下自由地拍打洁白的翅膀,有的在浪里悠闲地随波荡漾,有的停在石头上,有的不怕人,在岸上走来走去,游人来了也不避开。
何曼想起鸥鸟忘机的故事。
何曼打开手机,去看大学群。开学了,大学的同学三十年聚会,何曼在加拿大这边也是开学,好可惜,回不去了。何曼现在在加拿大的一所大学教书。看着同寝室姐妹们依旧青春的样子,何曼有点不敢去照镜子看自己。她很想隔空去拥抱她们。她的青春留在那里,留在她们身边。同寝室姐妹们的孩子都大了,上大学了。每天看着她们在群里,讨论吃的,玩的,何曼也很开心,人间烟火自然是温暖的。
同学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大约在春季。只是在心里她也不是很确认。她给老二看同寝室姐妹的照片,他居然不相信地直说:你怎么会这么老呢?何曼的身体最近日趋急下,她的颈椎、腰椎、坐骨神经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长途。夏天热,她觉得自己会得热射病。冬天冷,她觉得自己可能像去年冬天咳嗽得出血。上次回国,她不仅咳嗽,头半边也麻木了好几天。疫情一隔,六年以后才回的国。
何曼不知不觉往家的方向走,远远地看到自己家里的两层小楼,对面是一片森林,一条小河,门口有一棵高大的枫树。前前后后的窗子看过去,都铺满了绿色,没有一点空隙。回忆也像窗外的绿色一样,渐渐弥漫开来。
一 迁徙
何曼想起刚搬来这条街的时候,怀着老二挺着个大肚子。忽然天空电闪雷鸣,暴雨骤至。狂风骤雨以后,忽然又发现家门口枫树下聚集了一群人,仰着头,看树上还爬着一个人。有一根长长的树干侧枝拖下来,那个树上的人正在锯那根树枝。原来都是邻居们。老外的邻居们。何曼这才知道自己的英语有多差,连自己的名字说好几遍,邻居们都没搞清楚。邻居们看到树枝垂下来,怕有危险,都来帮忙。这是多么温暖的社区。
可是,何曼还记得,刚登陆住在一个家庭旅馆的时候,她不小心把牛奶锅底碰到桌面上,桌面被烫出一个印子,结果被要求赔偿了整张桌子400多元。当时何曼的老公连工作还没有着落,很受打击。洗澡时,房东担心水弄到浴室地面上,居然就守在浴室房门口,她一打开门被吓一跳。老公也紧张,有一次儿子不小心洒了水在地板上,他差点动手打了儿子。不方便做饭,他们常常在外面,吃点汉堡或者面包当午餐。有一次她想起红烧肉,不禁悲从心来,忽然间珠泪滚滚。后来老公找到了工作,他们租了公寓房子,再后来才自己买了房子。
一晃,这也是十一年过去了。当年肚子里的娃,现在十岁了,老大已经上大学了。老外的邻居们进养老院的进养老院了,隔壁帮着锯树枝的邻居离婚了,也搬走了。紧邻一户邻居的房子被中国人买了,租出去了。陆陆续续又搬进来很多中国人家。门口的这棵枫树不知为什么,叶子上长了黑色的斑点,秋天没有变黄就落下,不再像以前那样惊艳了。那时,孩子最喜欢的就是扫落叶成堆,然后开心地跳进一片金黄的落叶堆里,把自己全身都覆盖了。
只有常常散步的湖边依旧,鸥鸟在自由地飞翔。这种鸥鸟也是迁徙的鸟。夏季时在加拿大南部繁殖,冬季时则南迁至美国南部及墨西哥一带过冬。
二 道在屎溺
妈妈说,何曼1997年大学毕业在大学工作,2002年博士毕业,2012年去的加拿大,去的时候已经是评的好几年的正教授,两个国家社科基金课题。这是一个十年。从十二年到二十二年,在加拿大从幼儿园做起,小学,中学,直到2022年元月被聘任本地大学老师,重返大学讲台,又是一个十年。何曼想,妈妈怎么这么善于总结呢。又想,时光啊,都是十年十年地计算了。
在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是幼儿园。生了老二以后,何曼参加了一个幼教培训,取得一份幼教从业证书。其中曲折不能尽述。熬到老二上了幼儿园,自己买了车以后,经朋友介绍找到一份家门口托儿所的工作。当然,递简历的时候只到研究生经历为止。在幼儿园,何曼常常想起庄子的“道在屎溺”。每天洒扫清洁,看孩子吃饭,看孩子睡觉,至少换十四五次尿布。这不真正是“行住坐卧皆道场”“道在屎溺”的实践吗?何曼用了三个月,完成了从大学教授到托儿所育儿员的成功转型。
在国内大学任教时,何曼就最恨应付检查。到加拿大居然又要应付检查。一次主管做巡查,下午立时找老师谈话。主管对换尿布程序不满,发布新规:1. 孩子们先洗手,每人拿上干净尿布在手里;2. 准备好湿纸巾,戴上橡胶手套;3. 无论是屎还是尿,一律先用湿纸巾擦屁股一遍;4. 如果是屎,去掉纸尿裤清洁屁股以后,去掉橡胶手套,洗手,擦干;5. 戴上干净手套,换上干净尿布;6. 孩子再次洗手。7. 清洁尿布台。第一步用肥皂水擦;8. 第二步用清水擦;9. 第三步用消毒液擦;9 去掉手套,换上干净手套,准备下一个孩子的湿纸巾。
这新规的实施,先让婴儿室的老教师学会,再让她教中班老师。她一边教,一边说:这实在是太荒唐。这程序确实太荒唐。尿布台没有扣,离洗手池有一定距离,不可能离开孩子去洗手;刚洗完手即使擦干再戴塑料手套还是会粘手戴不进去;尿布台用肥皂水擦,全是黏糊糊肥皂沫根本擦不干净;常常有六七个孩子大便,换上十四五个孩子的纸尿裤,得用多长时间。最荒唐的是,教一个换了十几年尿布的老教师怎么换尿布。而且,主管同时认为现在换尿布的时间已经拖得太长。
可是,那一天,大家也就这样小心,也就这样遵守。除了中间洗手一条,实在有关安全无法实施。何曼还记得杨绛在特殊年代里扫厕所一段历史,因为何曼妈妈在那个年代也扫过厕所,所以她对这一段印象很深。杨绛认为,“收拾厕所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其一,可以躲避红卫兵的“造反”;其二,可以销毁“会生麻烦的字纸”;其三,可以”享到向所未识的自由”,摆脱“多礼”的习惯,看见不喜欢的人“干脆呆着脸理都不理”“甚至瞪着眼睛看人,好像他不是人而是物。决没有谁会责备我目中无人,因为我自己早已不是人了。这是颠倒过来了意想不到的妙处。”
何曼也早已不是教授了,换尿布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在家无论怎么做家务,没有收入可拿。换尿布的体力劳动,每天的带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丝毫不落饭点不用备餐的饮食,把何曼每况愈下的身体调理了过来。托儿所的老师、家长和学生大多都是西人。何曼在此过了语言关,也真正融入了社会。
道在屎溺,这真是太妙了。何曼爱孩子,在托儿所,不睡觉的孩子被何曼哄睡了,调皮的孩子变乖了,有一次哮喘病快要发作的孩子被她预先发现并通知家长了。不过,最后她还是受了排挤,辞职而去。辞职时,她满心痛快,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豪迈感油然而生。何曼在大学当了老师后,从来没觉得幼儿园是无关紧要或者被抹杀的一段经历。实际上,冥冥之中每一步都是未来的铺垫和准备。
三 谁的眼泪在飞
当楚王想找庄子做官,庄子说,我宁愿做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爬的乌龟,也不愿做庙堂重器的死乌龟。何曼的本性自由散漫,觉得自己的名字应该改为何漫。何曼只是想成为庄子笔下的那棵树,不中匠人规矩,人来则可倚侧休息,人不来,则看看风云。当老师,甚至不会去想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何曼也没想到,这样散漫的自己,从幼儿园走了以后,在公校的教育局做中文项目的老师,后来又与朋友开创了一间中文学堂。其中曲折,不能尽述。在学堂,何曼从来没觉得是老师在教,始终认为是孩子给了学堂牵引力,牵引出太多的生命的乐趣。学习花朵,有孩子称菊花为面条花,梅花上的雪花为棉花;学习天涯海角,海南的景点,有孩子说我去过很多次,原来孩子听错了,听成海苔,吃过很多次海苔。这真是让人忍俊不禁的。
就像鸥鸟忘机的故事。有一人在海边有一群鸥鸟的朋友,停在他肩膀上,与他一起游玩。可是一旦有一天,他的父亲让他抓一只带回家,第二天,那鸥鸟仿佛就知道了,就再也不下来了。中文就是这样的鸥鸟,是一种有精神有灵魂的语言。你没有机心,它便与你相亲,真的不能假,假的不能真。而一旦你功利视之,它也就有着一副难于接近的面孔。你越想靠近,它就离你越远。是爱屋及乌也好,何曼总觉得,世界上真是唯有汉语这一种语言,能自带这样的精神层次了。华人们经常用一句诗表达自己对中文的感情: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着泪水,因为我爱这土地爱得深沉。母亲节那一周,何曼给孩子们听《当你老了》这首歌。能想象吗?一个一年级的小朋友哭得稀里哗啦,都上不了课了。而何曼竟然自己也没忍住,当着孩子们的面掉下眼泪。母亲节的课堂上,何曼还给孩子们看逃家小兔的绘本故事。然后问孩子们,如果是小兔,愿意变成什么。有的说我要变成空气,一直在妈妈身边。有的说我要变成一个小女孩,我说你已经是小女孩了呀。孩子说,我不想变,不想逃走,我要和妈妈一直在一起。一个家长课下在孩子读绘本时,又问孩子,孩子说想变成树根,等妈妈老了,还是和妈妈在一起。家长说,让我去哭会。何曼忽然明白了,一个孩子课上说,她要变成水管,埋在地下的管道,是什么意思。一位家长说,今天跟孩子一起观看经典登鹳鹊楼,不知怎么回事就忍不住泪流满面。家长又说:现在我们一起学习的时候他会经常偷看我的表情,仔细观察我的眼睛,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有没有流眼泪,因为他看我的时刻也正是我觉得动情的时候,这说明我们是心灵相通的,只是他还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疫情期间,何曼一上课就想起了都德的《最后一课》。又常想起西南联大。还想起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想起韩麦尔先生告诉学生,“法语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最明白,最精确”,永远不应该忘记,因为“亡了国当了奴隶的人民,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语言,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
何曼常常想起诗教的兴观群怨。20世纪初,在救国救亡的运动中,如梁启超等人,就非常重视诗教的作用。何曼在教材里选了《老渔翁》这首曲子,配巴赫小步舞曲。孩子们特别喜欢这首歌。似乎挺难的歌词,孩子们学得却很快。对于《老渔翁》,何曼后来去翻看了词曲作者,上海音乐学院音乐系创始人钱仁康的一篇论文。论文将传统词体的双拽头,与巴赫还有希腊歌曲的形式联系一起,讨论乐章结构,真是耳目一新。那个年代的老音乐家词曲家,就是怀着古人的诗心。从古至今,这诗心,就是这样的赤诚,真而不伪,披肝沥胆,家国情怀,无法让人不动容。
写《少年中国说》的梁启超们已去,写《老渔翁》的钱仁康们已去,求仁而得仁,又有何怨?沈心工曾提出过学堂乐歌的创作原则:“以最浅之文学,存以深意,发为文章。与其文也宁俗,与其曲也宁直,与其填砌也宁自然,与其高古也宁流利。辞欲严而义欲正,气欲旺而神欲流,语欲短而心欲长,品欲高而行欲洁。”何曼视之为学堂编选课文的原则。
何曼越来越感受到,当成人们以小白兔白又白的眼光看待我们的孩子时,以为这就是他们的童真;实际上,他们的情感结构和审美认知远远地在一个与历史相交与自然相合的状态。反倒是成人应该复归于婴儿,才能不淹没这种哭的感动。去掉魅影,历史的思想的重重迷雾,让中文,成为安大略上 空自由飞翔的鸥鸟。保持一颗童心,才有资格,和海外的孩子们,一起去学中文,和这群鸥鸟成为朋友。也才有空间,融入本地文化,一起去学英文甚至法文,中西相通兼容。
四 尾声
在安大略湖边漫步,常常看到湖上漂浮着一条黑线,那全是鸥鸟。有时整片的飞起来,羽翼蔽日的感觉,非常壮观。安大略湖的鸥鸟是一种高度社交化的鸟类,据说常以数千数万只的规模在同一地点筑巢育儿。
何曼回到了家里,在大学群里给三十年聚会的同学们点了赞,开始第二天的备课。第二天,她还得开上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才能赶去校园。她慢慢收起了回忆。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回忆后来的私立高中老师的经历,以及最后如何进了大学教书的经历了。她知道,本地幼儿园老师的经历,预备了她在中文学堂带小娃娃们中文学习的基础;而带海外小学生汉语学习的经历,预备了她在大学里教对外汉语的基础;私立高中老师的经历,奠定了她在大学里教专业文化课的基础。这和国内的 语文教学或者国内的大学教学,从体系、内容到教学方法,都是完完全全的不同。可是,这一切都不是她自己预先安排的,是冥冥之中,如鸥鸟降落在那个忘机之人的肩上一样,是自然地降落的。五十而知天命。当上下五千年的文化浇灌出一字一乾坤的文字,放在任何一个华人的肩上,都是天命。
何曼常常想起读书期间翻译的哈佛教授的一篇文章,提到的“斯文”的概念。斯文出自《论语》子曰:“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何曼的眼前又出现那数千数万只安大略湖边的鸥鸟,她仿佛就是其中一只,在安大略湖上空自由地飞翔。明年春天,她该回去,看望看望八十八岁的妈妈,九十多岁的导师和师母,还有一群老同学了吧。如同鸥鸟,迁徙的两处都是故乡。
作者简介:
舒瑜,复旦大学博士,2012年移居加拿大,现于约克大学任教。
《新家园 新人生》电子版:
https://mp.weixin.qq.com/s/KhyJir5_aZElUj0WL8w1C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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