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姑奶奶没有名字,从我第一次看见她就叫她姑奶奶。她是和教堂姑奶奶那样的装扮,头上永远是一条雪白的方巾,一袭黑布长袍,脚上鞋也是黑色袜子白色。全身黑白分明。脸上带着圆圆眼镜,眼镜下是我姑奶奶慈祥微笑的眼睛,说话温和小小声,个子高高随我父亲。
我上小学一放学,我会悄悄跑我姑奶奶那里。是一个暗红色大铁门旁边一扇小门,这扇小门总是关着,不像我们胡同里门敞开。
进去之后一拐弯就是很长的,像胡同一样长的院子。院子中间一溜柿子树。树两边是灰色砖房,是用一扇一扇的小门隔开。
推门进去一扇窗户,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单人床。常常是有金色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姑奶奶慈祥的脸上,连着院里黄澄澄的柿子,吃在我嘴里心里可甜了。这就是我放学以后的童年记忆。
每次我跳跳蹦蹦的从姑奶奶家回来。一进家门一听我说,又去了姑奶奶家。我妈就说我,别去你姑奶奶家,老给你姑奶奶添麻烦。
现在才想起来,我妈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我姑奶奶,是不是姑奶奶把自己应该吃到好吃的都给我吃了呢?可在当时就没有这么想,反倒是一想起来就是那么高兴,那么美好,就像姑奶奶的慈爱照在我的脸上,不笑也是笑,不美也是美。
我姑奶从来都是笑眯眯,从来没训我,从来话不多,从来都是一个糖果,也要给我,也要拉着我的小手放我手心里,暖到现在都特别的亲,特别暖。姑奶奶从来没打我,从来都是亲切和善。
那场运动来了。
那一天,我姑奶奶慌慌张张的,再也没有慈祥的笑脸,而是紧张,害怕的神情来到我家找我妈。耳语之后,急急忙忙慌慌张张离开。院里邻居还嘀咕,你姑奶奶怎么不说话也不笑啦。
那时候我还小,不太懂。隐隐约约记得,邻居王大妈说,我姑奶奶被揪斗,年岁也高,也禁不住。
究竟我姑奶奶有没有墓地。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被揪斗不行了。一种说法是因为后来生病病故。墓地有没有?我没听说过有。
一晃过去很多年。疫情期间,我看到网上视频关于扫墓。我想起我姑奶奶,我上网查,全中国有多少个修女,当时查的数字模糊。我想起林向田查维基解密,我也上去查未果,我再查。
北京市修女总数大致在40到60人左右,或约46位。终身修女+少量暂愿修女与初学者。仅供参考吧。
我姑奶奶是仁慈堂修女。一生没结婚,更没生育。
我姑奶奶在慈仁堂,每天干的活儿都是照顾慈仁堂孩子,其中包括我小时候邻居李大大,生下的三个女孩就是在仁慈堂住过的。解放了就不住,住回自己家里来。
听我邻居孟大妈,王大妈说,算起来我姑奶奶是修女中特别好的慈善善良,心肠好,还经常受气。管我姑奶奶的是修女中的头头特别厉害,无论对待像我姑奶奶这样的修女,还是对可怜的小孩子们都是特别凶。
我姑奶奶出生19世纪末年。究竟为什么去仁慈堂当修女?为什么一生孤身一人?这些我都不知情。
只知道在我70多年的记忆里,我的姑奶奶是一身黑白分明,没有第三种色彩在身的人。
我姑奶奶有良心,心地善良,慈祥。
我姑奶奶很可能没有墓
但是,一想起我姑奶奶住的那扇小门,那黄澄澄的柿子树,甜甜的我姑奶奶慈祥面容,有没有墓都不重要。
我姑奶奶疼爱我,我在心里祭奠
一一我永远的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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