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做梦也没有想到,我的光辉形象赫然出现在本地的主流大报《Vancouver Sun》上,那张半身像几乎占据了整整一版。报社原是来采访我公司Seanix,加拿大最大的电脑生产厂家,而我却有幸代表了全厂340位员工荣登榜首。
相片背景是蓝和绿的组合。在天蓝色磨盘般缓缓转动的机器旁,身穿蓝衣的我正襟危坐,手里调配着各式各样的电子元件,正往一块块墨绿色的电脑板上安插。蓝和绿交织,梦幻般的色彩,朦朦胧胧的,我也成了梦中人。
千里迢迢来到加拿大,难道这就是我所要寻求的梦吗?
作为一名电脑装配员,每天要装三、四百台电脑,光是亲手安插的零件就有成千上万。面对流水线上穿梭不息、接踵而至的电脑板,我身手敏捷一步到位,仿佛那些零件都自己长了眼睛跑回家似的。看我工作的架式,不慌不忙,神悠气闲,好像生来就是干这活的料,但你若仔细观察,我的嘴角不经意地挂着一丝无奈,几许惆怅……
第二天,我突然接到娟的电话,虽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你好哇!来了这么久也不来找我?要不是看了报上的照片,还不知道你已到了加拿大呢!怎么样,周末我作东?”
娟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同班同寝室,虽然我们性格迥异,我文静得如一滴水,娟活泼得似一粒小钢豆,我们却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学成后有所作为,追寻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娟立志要做撒切尔夫人,一毕业,就考取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国际政治研究生。临行之际,她邀了班上同学上她家聚会。分手时,她在送我的照片后题写,“少女情怀总是梦,寻梦寻到天尽头,梦醒时分终相聚。”我捧着照片,默默为她祈祷,祝愿她前程似锦,美梦成真。
一晃就是十年。这其间,我当过教师、馆员、记者,写过文章,出版过专著。正当事业炉火纯青时,赶上国内的“移民潮”。美丽和平的加拿大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国内无数青年才俊漂洋过海,到那儿寻找自己美好的梦境。
听说娟几年前也从美国移民加拿大,我多么想了解她的近况。那个长发飘飘满怀希望的女孩,有没有在异国他乡寻找到自己的美梦?无奈问遍同学,竟没人知道她的地址。
怀着美好的憧憬,最终我也踏上了众多寻梦者之路,来到加拿大。到了这儿,才发觉理想和现实相差迥异。当地文凭、当地经验像两座大山横亘在新移民面前。无数次碰壁以后,我痛下决心,放弃好高骛远,一切从头开始。由于忙于生计,早出晚归,渐渐地和娟联络的事竟被搁置一边。
岂料,断了十年的情谊如今却被一纸相片神奇地胶合在一起。
月上柳梢头,我们相约在一家中餐馆。娟还是那么漂亮,只不过鹅蛋脸上平添了许多成熟和老练。我们边吃边聊,渐谈渐深,各人的故事也在饭桌上铺陈开来。娟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顺利拿到研究生文凭。她中途辍学,个人生活也起了波折,和丈夫分道扬镳后,独自来到加拿大。先是在东部考牌,做房地产经纪人,因不适应那里的气候,才移居温哥华。现与人合开一公司,经营蜡烛、镜框等小手工艺品。“生意难做啊!”她感叹道。
娟脸上现出落寞和失意的神色,不过很快控制住自己,转而问我,“国内的同学都好吗?”我告诉她,丽和强也想出国。她笑了,“这也正像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拼命想进来,城内的人却拼命想出去,由此形成一个怪圈。”我也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她听,我的梦想,我的现实……末了我说,“我们就好比当代愚公,非得坚韧不拔,才能把挡在我们面前的大山移走。”娟深有同感地点头。
不知不觉,我们已谈了两、三个小时仍意犹未尽。走出餐厅,朦胧的月光泻在我们肩上,曾几何时,我们也有过这样的长谈。不过,这两个寻梦的女孩,现在可是把脚坚实地踏在地上,不折不扣地走着自己的道路。
(原载《环球华报》2001年3月23日,“寻梦枫叶之国”首届中文征文大赛佳作奖)
作者简介
杨柳,出生于黑龙江,成长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哲学系。任职上海文学艺术院,《中国当代企业家丛书》副主编,出版《人文学科中的结构方法》。1996年移居加拿大温哥华,参与联邦、省、市竞选助选和募捐工作十余年,现职社区外展工作。业余爱好笔耕,文学作品发表于海内外报刊杂志和各大公众号,在全球征文大赛中多次获奖。最新出版《柳风絮语》,已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和加拿大列治文中央图书馆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