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鸿 • 思艺走笔】看大卫·布莱克伍德画展 读懂“艺术即救赎”

“大卫·布莱克伍德:神话与传说”(David Blackwood: Myth & Legend)展览,自2025年10月8日至2026年7月26日在多伦多安省美术馆展出以来,我已反复观展不下十次。

艺术家大卫·布莱克伍德1941年11月7日出生于纽芬兰邦纳维斯塔湾的卫斯理村。家族世代以捕鱼为生,他的童年常随父亲驾驶单桅帆船“Flora S. Nickerson”号,在拉布拉多海岸捕捞鳕鱼和龙虾。这些早年经历,成为他日后艺术创作最核心的灵感源泉。布莱克伍德的艺术天赋显露极早,1956年,年仅15岁的他就在家乡开设了自己的第一间画室,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职业抱负。三年后,他凭借纽芬兰政府颁发的百年纪念奖学金,前往多伦多的安大略艺术学院(今OCADU)深造。尽管此后他长期定居于安大略省港口霍普,并在当地的三一学院学校担任艺术教师,但精神上从未离开纽芬兰。每年夏天,他都会回到家乡的画室创作,在这种定期的回归中,他在定居生活与原生身份之间建立起微妙的联系,赋予其作品独特的情感厚度——既有局外人的冷静观察,又有局内人的深刻眷恋。

创作于1980年的《拉布拉多海上的大火》(Fire Down on the Labrador)是布莱克伍德的巅峰之作。画面中,一艘船在漆黑海面上熊熊燃烧,而平静的海面之下,是一只巨大须鲸的背影。这对比极具冲击力:海面之上的灾难与海面之下的宏大生命,将平凡生计的艰辛与古老神话的期冀交织在一起。艺术在此构建了一个“内在避难所”,苦难被赋予新的意义。

尼采说“艺术即救赎”,这几乎将艺术提升至宗教的高度。“救赎”一词原本带有宗教意味,意指从罪孽、苦难或虚无中获得解放。而《拉布拉多海上的大火》既是画家对生命的深刻体悟,也是对自身的救赎;它更深深触动着观者难以言明的心境,让人感到“被理解”,从而不再孤独——这无疑也是对观者的救赎。

《一月回家》(January Visit Home, 1975)是布莱克伍德职业生涯中最深刻的作品之一。画面延续了他标志性的暗色调(深蓝与黑),而最动人之处在于对水面反光的处理。他以简洁、自信而优雅的线条,捕捉到寒冬一月北大西洋海面上闪烁跳跃的粼粼波光,呈现光线在时间中流转的动感。作品充满近乎电影镜头的叙事张力,压抑的天空与无垠的海面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化为塑造人物命运的“角色”,赋予画面一种宏大而魔幻的美感。标题中的“一月”,暗示在纽芬兰最严酷的季节回归——这不仅是地理上的返乡,更是精神上的寻根。对于通常只能在夏天返乡的布莱克伍德而言,这无异于一次回乡的“朝圣”。艺术以此对抗时间的流逝与历史的遗忘,救赎的既是个人来路,也是一段集体记忆。

《迷失派对的幻象》(Vision of the Lost Party)源自1914年纽芬兰一场重大的捕猎海豹灾难。当时因两船船长沟通失误,两百多名海豹猎人被遗弃在冰川上,最终全部冻死。画面描绘了遇难者生命最后时刻的幻觉。我们无法断言他们是否真曾有过如画中所绘的“迷失派对”,但艺术通过创造“美的假象”,过滤了灾难的残酷,为原本无意义的生物性存在赋予形式与光辉。艺术不仅是逃避,更是一种“赋能”。它通过“美化苦痛、神化苦痛”,让痛苦成为一种极乐的形式。正如尼采所启示的:像艺术家一样生活,赋予你的痛苦以形式与美感。

本次展览的另一亮点是独特的嗅觉体验。馆内设置了两组定制气味箱:其一是“纽芬兰海岸”,融合咸湿的海水、碘酒与被海风侵蚀的木材气息,重现海洋浮游植物自然释放的味道;其二是“艺术家工作室”,透过油墨、溶剂与金属的气味,引领观众瞬间置身于布莱克伍德在霍普或卫斯理村的工作室,强化了创作现场的真实感。

展览的三段式叙事结构也颇具巧思:

一、“家”(Home):聚焦布莱克伍德早年在卫斯理村的生活,展出其早期素描、少年日记,呈现这些记忆如何逐步发展为复杂的版画构思。

二、“短篇故事”(Short Stories):集中体现作品的叙事深度,展现艺术家如何将纽芬兰民间传说、口述传统与历史事实融为一体。

三、“版画制作者”(The Printmaker):展出布莱克伍德使用的原始铜版、带有标记注解的试印稿,并详细解析他如何通过酸蚀与飞尘技法构建画面的层次。

《姨妈朱莉娅·卡特》(Aunt Julia Carter,2020)是布莱克伍德生命中最后一幅素描,象征性地为其创作生涯画上句号。朱莉娅·卡特是卫斯理村的助产士,正是她亲手接生了布莱克伍德,并鼓励他走上艺术之路。通过这幅画,艺术家回到生命的起点,向这位赋予他生命与梦想的女性致敬。

布莱克伍德画了一辈子的纽芬兰。而版画创作本身——精细、耗时、重复,已仿佛一种行为艺术。那不仅是对故乡的深情回望,似乎也是艺术家对自我的漫长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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